这话一出口，屋里的气氛瞬间绷紧，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报信人身上，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唯独高振东稳如泰山，抬抬手，声音平静得很：“急什么？第一炉钢要是顺风顺水不出岔子，那才叫怪事。慢慢说，具体是什么情况？”
众人如梦初醒——可不是嘛！这才头一炉试验品，出点问题再正常不过。再说京钢厂的试验数据摆着呢，机械强度和环境耐受性都稳稳达标，最起码第一步已经走通了。更何况高主任坐镇在此，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急个啥？
这么一想，大伙儿悬着的心都落了地，看向高振东的眼神里满是佩服——到底是从战场上历练过的人，每逢大事有静气。
他们却不知道，高振东这份镇定，不全是沉着冷静，而是他心里早就有数，这炉钢到了轧制环节，必定会出问题。精炼流程里，他故意留了几个环节没加进去。倒不是藏私，而是心里门儿清：要是一炉钢就直接达标，这事儿反倒不好解释。太逆天的事儿容易引人猜忌，适当降低旁人对自己的期待值，反而是件好事。真要是一炉炼成，被喊一声“高一炉”，听着风光，实则后患无穷。
至于说浪费资源？高振东只觉得无稽之谈。没有他，别说二十年，就算再耗几十年，恐怕都摸不着这材料的门槛，那才是真浪费。废几炉钢和几十年弯路比起来，哪个划算一目了然。再说这也算不上真正浪费，废钢回炉重炼本就是行业常规操作。高振东还记得，前世国内缺镍时，就是靠着废钢回收，才基本保障了含镍钢的生产供应。
听着高振东不疾不徐的语气，第三轧钢厂报信的同志渐渐平复慌乱，定了定神汇报道：“高主任，初轧坯表面出现裂纹，最后轧出来的板材，成材率低得吓人。”
热塑性出问题了？众人心里又是一松。成材率低，起码说明还能轧出合格板材，结合京钢厂的数据，这条路的方向完全正确。能在第一炉就达到这个水平，已是天大的突破！
大伙儿脸上的愁云散去，齐刷刷看向高振东：“样品带了吗？”
报信人连忙点头：“带了，就在我包里。”
高振东转头吩咐京钢厂的技术人员：“麻烦带这位同志去试验室，用样品做个X射线微区分析。裂纹内部、非裂纹静态区域、过渡区域都要分析到位，结果出来立刻拿给我。”
X射线微区分析仪是北边苏联最先研制的设备，能对固体微小区域做成分分析。虽说比不上日后结合扫描电镜的电子探针，但在这个年代已是顶尖手段，参考价值极大。这就是背靠京钢厂的好处，论仪器齐全，第三轧钢厂拍马也赶不上。
分析效率很高，没过多久，数据报告就送了过来。高振东先翻看一遍，随后递给围上来的技术人员：“大家都看看，说说想法。”
在场的都是行业老手，数据一看便懂，很快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过渡区有害元素含量偏高！”
“裂纹部分的硫和氧才叫离谱！”
“非裂纹区域几乎检测不到这两种元素。”
“罪魁祸首就是硫和氧，再降一降应该就能解决。”
“怎么降？AOD工艺下都降到万分之一了，快低于检出限了！”
“要不往氩氧气体里加点别的？”
“难啊！氩氧精炼核心就是吹氧，本身就是矛盾。”
众人讨论半天，思路全困在吹炼气体改良上，谁也想不出好法子。最后，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高振东身上。
其实解决问题的办法很简单，抛开原理，就两步：全程严格控温，出钢时添加特定辅料。第一条控温要求，高振东在最初制定工艺时就写得明明白白。现在，他要补的是第二个短板。
看着众人死磕吹炼气体，高振东忍不住笑了：“别总盯着吹炼气体，脱硫脱氧也能在精炼后处理。试试出钢时，随钢流加XX公斤硅钙块，同步添加XX公斤铝钡合金。”
强制脱硫脱氧！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暗骂自己糊涂——出钢加辅料强制脱氧本是传统手段，怎么就盯着AOD新工艺，把老法子忘到九霄云外了？
这也是很多技术人员的通病：痴迷“高科技”，反倒抛了简单实用的老办法。殊不知，很多所谓高科技，不过是旧技术换个包装。高振东想起前世，导师审查过一个“大数据项目”，剥开包装竟是矿山机械，和大数据毫无关系，这事后来成了科研圈笑谈。
被高振东一点拨，众人茅塞顿开，看向他的眼神满是心悦诚服——还是高主任厉害，不管新旧，好用就用，这才是搞技术的真谛！
有了明确方向，众人立刻分头行动。搞科研不怕慢，就怕原地踏步。第三轧钢厂报信的同志见问题有了眉目，放心告辞。临走时，京钢厂的同志不忘叮嘱：“把裂纹废钢拉回来，镍铬钼含量高，还能再用。”
就在高振东这边热火朝天地准备第二炉N材料时，老陈正忙着给向总发报报喜。没错，就是报喜。虽说成材率低，但材料的环境耐受性能基本达标，好歹轧出了合格中厚板，这就是希望。老陈要借着这个消息，给向总吃颗定心丸，让他们安心沿着这条技术路线研究。不然向总那边若因材料量产无望半途而废，才是真的前功尽弃。
这次电报费厂里报销，老陈难得豪气，特意走了机要加急通道。向总收到的电报内容详尽：您急需的N材料已有十足把握，部里部署我厂联合京钢厂攻关，已试制出第一炉样品。虽有缺陷，但技术路线正确，轧出的板材性能基本符合要求，附环境耐受性参数。
收到电报时，向总激动得差点摔了杯子。他立刻召集团队开会，通报好消息，给大伙儿打气。团队全员到齐，看着向总满脸通红的样子，都猜到有天大的好消息。
向总举起电报，声音发颤：“同志们！京城钢铁厂传来捷报！我们的研究，可以毫无顾虑地推进下去了！”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众人交头接耳，满脸兴奋。向总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念电报，连试验室数据都没落下。随着他的声音回荡，团队成员的情绪越来越高涨，最后忍不住低声欢呼。
“太好了！终于不用愁材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