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振东显然低估了娄晓娥的行动力。第二天傍晚他下班走进娄家,一眼就瞥见客厅中央立着个半人高的帆布大包,鼓鼓囊囊得快要撑开,瞬间就领会了前世小时候“奶奶觉得你冷”“奶奶觉得你饿”的精髓——这姑娘是把能想到的都给塞进来了。
娄晓娥蹦蹦跳跳地凑过来,满脸邀功的神色:“振东振东,你快看!这里面有厚棉袄、厚毛衣,还有件薄点的褂子,万一中午暖和能穿;这边是我妈烙的干粮、装的腌菜,还有洗漱的胰子、毛巾,最底下是感冒药、消炎药,连冻伤膏都备了!”
高振东笑着抬手摸摸她的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宠溺:“晓娥,你这是打算让我把家搬去草原?还是准备让我绕着全国跑一圈啊?”
娄晓娥眨了眨眼,一脸认真:“不是呀,你要去草原嘛,我听人说那边早晚温差大得很,薄衣服备着总没错。还有……”
“傻姑娘,这时候的草原,就算是中午,薄褂子也用不上。”高振东打断她,眼底的笑意更浓。
娄晓娥哦了一声,很快又琢磨出新主意,拍着大包说道:“那里面的贴身衣物我多带了几套!出门在外洗衣不方便,脏了直接扔了就行,省得你冻着手搓衣服。”
这话倒真说到了高振东的心坎里。天寒地冻的草原,冷水洗衣简直是遭罪,不换又不行。厚外套、厚裤子还能带回家清洗,那些秋裤、绒裤之类的贴身衣物,扔了反倒省事。这一点,他的想法和当下的人格格不入——反正条件允许,没必要委屈自己,该舍弃的就舍弃。
他没再泼冷水打断娄晓娥的兴致,就坐在一旁,看着她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翻出来,絮絮叨叨地说着每件物品的用处,眉眼间满是雀跃。对娄晓娥而言,这是她第一次为高振东准备远行行囊,没有什么离愁别绪,只觉得这是件意义非凡的事,浑身都透着一股积极性。
高振东心里想着,就让她高兴尽兴吧,等回头自己悄悄精简一下就行,总得带上最实用的。
几天后,高振东把单晶炉项目的后续事宜安排妥当,拎着那个被他精简了大半、依旧不算小的行李包,登上了前往草原拖拉机厂所在地九原市的火车。出发前,他已经和草原拖拉机厂的人通过电话,把行程摸得明明白白。
对于他的出差,单晶炉项目组的同志们早已见怪不怪——高主任向来是运筹帷幄,手上的工作安排得妥妥当当,偶尔出差也绝不会耽误项目进度,大家都稳得很。
活了两辈子,这还是高振东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以工作名义出差。没有部队的令行禁止,没有任务的紧迫压力,只剩满心的新奇与兴奋,连窗外掠过的寻常景色,都觉得格外有意思。
他还不知道,出差这事儿是会成瘾的。尤其是那些常出短差、又总换目的地的人,长时间待在一个地方,反倒会心头发痒。说到底,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旅行,能见识不同的风土人情。
高振东的运气不错,九原市有直达京城的铁路,而且草原拖拉机厂就离九原火车站不远,省去了中转的麻烦。
说起这条连接京城与九原的铁路,在历史上可是大名鼎鼎。其中一段,是我国第一条由国人自行投资、自行设计、自行建造的干线铁路,全长两百多公里。为了修这短短两百多公里的铁路,当时的国人还和外国殖民者展开了激烈斗争——连自己出钱建铁路都要奋力争取,足见旧社会的积弱与无奈。后来,这段铁路还被列入了工业遗产保护名录,而课本里提到的、为跨越山岭设计的“人”字形铁路,也正位于这条线路上。
作为一名新时代的工业技术工作者,能沿着这条承载着民族工业记忆的铁路前行,高振东心里多了几分瞻仰与敬畏。这条线路成了他第一次出差的必经之路,巧合之中,也添了几分特殊的意义。
只可惜,这份特殊意义没能让火车跑得更快些。线路上行驶的依旧是蒸汽火车头,轰鸣着、喘息着,速度慢得很。虽说当时国产的电力车头、内燃车头已经下线,却还没到大规模投入实用的阶段。别说六十年代,即便到了八十年代,全国各条铁路线上,依旧能看到大量蒸汽火车穿梭的身影。
高振东算不上痴迷蒸汽动力的爱好者,但对于蒸汽机这种引领了第一次工业革命的产物,始终带着几分向往。站在站台上,看着其他班次的蒸汽火车喷着白雾、“呜呜”地鸣响着缓缓启动,他忽然想起前世看到的一个笑话:小朋友做作业,用“况且”造句,写下“火车况且况且地向远方开去”。
等日后电力、内燃机车普及,后来的小朋友怕是再也造不出这样贴合实景的句子了,高振东忍不住在心里笑了起来。以前在部队也坐过火车,可那时候纪律森严,满心都是任务,根本没心思细细品味这份属于时代的趣味。
好在他坐的是始发站的火车,没有晚点。八百多公里的路程,放在前世,高铁三个小时就能抵达,可在当下,火车平均时速只有三十公里左右,再加上调度等待、沿途停靠,还有单线铁路频繁的会车避让,跑完这段路至少要三十个小时。
靠着十七机部的介绍信,高振东买了卧铺票,选的是中铺——下铺人来人往太嘈杂,上铺空间太矮直不起腰,中铺刚刚好。进车厢前,他瞥见车门旁标注的车厢型号是21型,上车后更是庆幸自己选对了:下铺的空间确实局促,成年人坐着都得弯腰,反倒中铺因为床铺位置稍低,活动空间比想象中宽敞。
火车驶出京城,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萧瑟。寒冬腊月,三北防护林工程还未启动,放眼望去,田野、山坡全是光秃秃的,见不到半点绿意。好在高振东被出差的兴奋劲支撑着,加上身体素质好,一路颠簸也没觉得不适。这般卧铺出行,已是当下最先进、最舒适的方式了。
他随身带了不少书,中铺虽没法伏案写字搞研究,看书却不成问题。闲暇时,他翻着专业书籍,偶尔还偷偷摸出藏在里面的扑街网文看几页,算是忙里偷闲,难得享受片刻惬意时光。
火车摇摇晃晃跑了三十多个小时,中途还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莫名停靠了许久,高振东总算抵达了九原市。拎着行李走出火车站,身材高大的他一眼就认出了来接站的人——不用看旁边小伙子举着的“京城高主任”牌子,那人正是何总,之前打过好几次交道。
何总也很快看见了高出旁人一截的高振东,快步迎了上来,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恭敬:“高主任,不对不对,该叫高总师了!可把您给盼来了!”
高振东一听便知,防工委办事效率极高,草原拖拉机厂已经收到了他担任副总师的任命文件。他和何总及随行的工作人员寒暄了几句,便上了厂里派来的车。这年头汽车算是稀罕物,但对草原拖拉机厂这样的骨干企业来说,调配一辆用车倒不算难事。
接送他的是一辆嘎斯69吉普车,苏联产的老车型,模样像是北京212的车身,安了个类似解放CA10卡车的车头,硬朗又实用。车子一路颠簸着驶向厂区,等抵达时,已近中午。
接风洗尘的宴席自然少不了。对厂里的同志们来说,这也是个难得的聚餐机会,算得上是高振东带来的小福利。草原拖拉机厂对这位由防工委直接从外系统空降的副总师,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从厂长到各分管领导,但凡在厂里的,全都到场作陪。
防工委系统的作风向来直接,不看重资历只认本事,高振东能被防工委直接空降任命,不用想也知道是位技术硬茬,厂里众人打心底里服气。宴席上,大家热情招呼,气氛十分融洽。
原本厂里还安排高振东先在厂区附近转转,熟悉熟悉环境再开展工作,却被他婉言拒绝了:“咱们直接开干吧,早一天解决问题,早一天推进项目。”三十天的期限虽说宽裕,但能省一点时间是一点,先把正事办完,再考虑其他也不迟。
下午,何总便召集了手下的技术骨干,齐聚会议室,围着火炮双稳系统的选型问题,向高振东请教。何总把自己的困惑、团队的争论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前前后后花了几十分钟。
听完后,高振东笑着摆了摆手:“这是我的疏忽。在我的设想里,这套双稳系统,是要用数字电路为主的采集控制系统,来采集设备状态、进行实时运算,再输出信号控制稳定机构的。”
“数字电路?就是和模拟电路相对应的那种新技术?”有人立刻追问,语气里满是好奇。
高振东点点头:“没错。不过数字电路属于通用技术,我没在那份双稳系统的手稿里专门展开写,倒是忽略了你们这边还没接触过。”
数字电路对当时不少搞电子技术的人来说,还是个新鲜事物,草原拖拉机厂的团队不清楚也实属正常。毕竟他写的《逻辑运算及数字电路之设计》,除了高校,基本没流出京城,就被各大科研院所的人抢着消化完了,草原拖拉机厂这边还没轮到分发学习。
就在这时,一位负责计算机技术的同志突然眼睛一亮,举手发言:“高副总师,我想起来了!是不是您之前在十二机部运算所做培训时,讲过的那些数字电路内容?”
高振东有些意外:“对,是那些内容。不过当时主要是运算所的人听课,你们这些参加应用培训的,按理说没涉及到这部分啊。”
那位同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嘿嘿,当时厂里让我多学点新技术,给我的培训时间比较宽裕,我就多留了几天蹭课,虽然没听全,但大概的概念还是了解一些。”
高振东忍不住笑了:“哈哈,你们厂考虑得倒是周到,听过就好,省得我从头讲起。”
说着,他便结合双稳系统的需求,给何总一行人科普了数字电路的背景知识、核心原理以及应用逻辑。何总越听越明白,心里暗自感叹——罗总之前的猜测果然没错,高振东没写进手稿的,正是一门全新的通用技术,也难怪他们之前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