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最核心的价值，在于它从底层逻辑出发，用数学建模的方式指导工程设计。这种方法，对于当时主要依靠经验摸索进行研发的团队来说，无疑是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也亏得高振东脑子灵光，当初在整理这份手稿的时候，就已经把里面的内容融会贯通，自己先学了个透彻，否则现在根本没法讲得这么清楚明白。
一堂课听下来，所有人的感受都高度一致：内容专业、难度不小，但收获实在太大了！
和以前那种靠着经验猜、摸着石头过河的研发模式不同——过去设计时常常心里没底，原始方案很大程度上靠猜想，等造出样机发现问题了，再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地去补救。说得难听点，早期很多装备的研发，都是先抄仿原型，再在抄仿的基础上修修改改，勉强凑出一个能用的东西。
那个年代的装备研制，大抵都是如此。有原型参考的，靠着科研人员的勤奋和智慧，多半能搞出来；可要是没有原型借鉴，那研发周期就得旷日持久了。像原子弹那样的国之重器，还能集中全国顶尖的专家学者联合攻关，效果自然显著。但在百业待兴的大背景下，这么多的研发项目，哪里来的那么多顶尖大佬？大部分工作，还是得靠基层的科技工作者来扛。而基层工作者最缺的，恰恰就是这种系统化的理论指导。
现在好了，有了这套理论，双稳系统的设计人员终于可以先算后干——先通过理论计算建立数学模型，再根据模型的推演结果来确定设计参数和设备选型。哪怕研发过程中遇到了问题，也能从模型中找到解决问题的思路和方向。
以前的研发，连“知其然”都未必能做到；而通过这套理论，大家终于能在一定程度上做到“知其所以然”。这对于双稳系统的研发来说，无疑是一次巨大的飞跃。
对于何总而言，此刻是选全液压还是全电驱动，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事了。当务之急，是赶紧组织人手把这套理论吃透——毕竟不管是全液压还是全电驱动方案，只要能得到这套理论的支撑，研发进程都会大大加快。
第一天的课程结束后，何总看着高振东，满是感慨地说道：“高主任，你要是能常驻我们厂就好了！这套理论的门槛不低，光靠这几天的学习，我们连里面涉及的一些数学工具都掌握不了啊。”
话虽如此，他也知道这是不现实的。高振东自己手上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忙，不可能为了这个项目长期待在草原拖拉机厂。归根结底，还是厂里现有技术力量太薄弱了，空有先进的理论，短时间内却难以消化吸收。
高振东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何总，我有个建议，你听听看行不行？”
何总顿时眼前一亮，连忙道：“好！高副总请讲！”此刻在他心里，高振东的身份已然是实打实的坦克项目副总师。
“你们可以挑选几位数学功底扎实的技术骨干，派他们去京城常驻一段时间。住宿可以安排在我们轧钢厂的招待所，吃饭就在我们厂的食堂，开销不会太大。平时他们可以自主学习，我每个星期抽点时间，集中给他们答疑解惑，解决学习中遇到的难题。这样一来，他们既离我近，方便请教，学习进度也能快不少。”
何总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诶，对啊！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嘛！高主任，你这个主意真是太妙了！”他越想越觉得可行，“他们在京城学习的这段时间，我们厂里这边也同步组织学习，同时利用现有的经验，先推进全液压系统的预研。等他们把理论吃透回来，正好可以把全液压的研发经验和这套理论结合起来，再回过头去攻关全电驱动方案，简直是完美衔接！”
接下来的几天里，高振东把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了会议室里，给双稳系统的研发人员讲课。虽然每天都累得够呛，但所有人都劲头十足——毕竟，学习本身就是一件能让人收获满满的乐事。
厂里其他子系统的研发人员，也有不少人慕名来找高振东请教问题。但看到他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又都不好意思打扰，只在心里记着——这次高副总过来，主要是解决火炮分系统的问题，自己这边的事不急，等他得空了再说。
可罗总却看不下去了。这么连轴转地高强度工作，万一累坏了身体，那可没法向防工委和十二机部交代。不说让他彻底停下工作，至少也得换个方向，让他换换脑子，稍微休息一下。
于是，早就等着机会的关总，便带着罗总的授意找上门来，不由分说地宣布要给高副总换换思路、放松放松，硬是拉着高振东离开了会议室。何总对此也没什么意见，毕竟这么高强度地连轴转，对高振东的身体确实不好。而且他们也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消化吸收学到的理论知识，顺便修改完善那份即将上会的双稳系统初步方案。
关总负责的是防护分系统，而防护的核心——装甲技术，早已在高振东的帮助下，达到甚至超出了下一代坦克的设计需求。所以他现在的工作重心，已经转移到了软防护和后效防护这些相对轻松的领域，日子过得也算惬意。
因此，他也没给高振东安排什么具体的工作，只是带着他在厂区里四处逛逛，显然是真心想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可高振东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看着厂区里各式各样的装备和技术，脑子里的念头就没停过。逛着逛着，他忽然转头问关总：“关总，咱们现在的坦克，有没有配备烟雾防护系统啊？”
他心里暗自琢磨——你不是负责软防护吗？正好，给你找点新活儿干。
关总愣了一下，如实回答：“烟雾防护？没有。坦克突击的时候，都是靠炮兵发射的发烟弹来提供烟幕掩护。”
说到这里，他忽然反应过来，眼睛一亮：“高总，你的意思是……给坦克装上自带的烟雾弹发射装置？”
高振东倒是有些意外，他还真没想到这个年代的坦克居然没有配备自主烟幕系统。实际上，他不知道的是，直到后来把坦克卖到两伊战场的时候，咱们的坦克才陆续加装了这套装置。
他点点头，认真地解释道：“嗯，没错。炮兵发射的发烟弹，只能进行计划性的火力支援，想要在瞬息万变的战斗过程中，随时为坦克提供烟幕掩护，难度很大。”
关总的眼睛越来越亮，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诶，这思路好啊！这么一来，坦克的战场生存能力和战术灵活性，可就大大提高了！”
高振东却摇了摇头，补充道：“不止是灵活性。我估计，未来单兵反坦克武器会迎来爆发式的发展，在战场上，坦克迫切需要一种能够随时隐蔽自身、干扰敌方观瞄的手段。而且更重要的是，采用红外原理的观瞄设备和制导武器，很可能会大批量出现在未来的战场上。”
关总想起自己厂里正在研发的红外探照观瞄系统，顿时意识到，高振东说的并不是什么天马行空的空想，而是未来战场上坦克必将面临的真实威胁。
他自己琢磨了半晌，一时之间却想不出什么好的解决方案。但他心里清楚，高副总既然能提出这个问题，肯定不是无的放矢，多半已经有了成熟的想法。
于是，他立刻叫来了自己防护分系统的所有技术人员，让他们都过来听听高总的高见。他心里还有些小小的心虚——就只是聊聊天、谈谈技术，应该不算违背罗总的嘱咐，不算劳累高副总吧？
就在众人围拢过来的时候，高振东的脑子里也开始回忆起前世关于坦克烟幕系统的相关知识。还好，这玩意儿的核心其实就是个创意，技术上并没有什么难以逾越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