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院长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那你当时咋没打听清楚?还是他不方便说?”
这会儿倒没人往“不愿意说”上想,不管是当下的工作氛围,还是高振东向来的行事风格,都不至于如此。段工一脸赧然地摇摇头:“没问,实在是不好意思。人家本是搞自动化的,既要分身搞合金材料,还天天替我们这些专业的擦屁股。本来想着先靠加量的办法顶着,再把他设想中那强度更高的材料弄出来,就能解决问题,没想到第一步就栽跟头了。”
副院长指着他数落:“你啊你!什么搞自动化的?人家手上还拿着咱院的技术顾问聘书呢!在这个专业上,别管他本专业是啥,现在就是比我们强!有啥不好意思的?”
段工挨了骂,反倒一下子想通了,嘿嘿一笑:“没事儿院长,我跟他关系好,他人也仗义,现在问还来得及。”
“现在?马上就过年了,你还赶去京城?”
“不去不去,院长,您给我申请个机要通话就行。”
副院长一拍脑门,可不是嘛,被这小子气糊涂了。机要通话既不怕保密问题,速度和可靠性也比普通通话强多了,就是得走流程申请。
这边轧钢厂的高振东,突然接到机要室的电话,让他去接机要通话,心里满是疑惑,赶紧快步赶了过去。拿起听筒,那头传来的竟是段工的声音,高振东更纳闷了。
听着段工一口一个新年祝福,说了半天还没入正题,高振东忍不住笑道:“段工,这可是机要通话,你肯定是有事儿找我吧?有话直说。”没事儿谁会打机要通话拜年,怕是早忙着办年货了。
段工这才长叹一口气,语气带着歉意:“高主任,实在不好意思,又得找你求援了。”
他身边的副院长见他终于说到正题,恨铁不成钢,差点一巴掌拍他头上。
高振东心里了然,看来上次只找到问题原因还不够,他们这是在紧急任务上遇着坎了,不然以段工的性子,打普通电话拜年还行,机要通话可不至于。他当即笑道:“哪儿的话,只要我能帮上忙,尽管说。”
段工赶紧把碳研院眼下的困境说了一遍,高振东思索片刻,还是想在他们现有工艺基础上解决问题,实在不行,再教他们另起炉灶。他随口问了几个技术细节:“你们用的什么粘接剂?”
“中温沥青、二硝基萘沥青……”段工报了几种。
高振东又问:“没用硫改性沥青?”
“没有啊!现有研究结果都说,硫会降低沥青的稳定性,尤其是高温下,会加速沥青老化变质。”
高振东道:“老兄,你这是用沥青做粘接剂,但最终产品又不是沥青,你们最后总要焙烧的吧?烧完了,还跟沥青有啥关系?”
“啊?这……”段工一时语塞。
“别这这这的了,硫能提升沥青的软化点,提高压制的成功率,还能和沥青里的氢反应生成硫化氢逸出,对提高结焦率也有好处。”
旁边的副院长一听这话,重重拍了下段工的后背,击节叫好:“对!高主任这思路才对!是我们钻牛角尖,考虑问题太僵化了!”
段工被拍得一个趔趄,嘟囔道:“你打我干嘛。”
正说着,听筒里又传来高振东的声音:“你们是不是只压制成型就出问题了?压制前是用密炼机密炼,然后冷水冷却了再压制的吧?”
“嗯,对,这样能省工艺时间,提高生产率。”
高振东差点笑出来,这等特殊产品,要什么生产率,本就造不了多少,实在不行多上几台设备就是。他没揪着这点说,只讲自己的想法:“密炼机怕是不行,它是加压混合,过程中会产热,温度一高,粉料就容易老化,开裂就再正常不过了。要是有混合桶,就把密炼机换成混合桶混料。”
“啊!我光顾着想着充分混合了,压根没注意这点!”段工懊恼道。
电话这头的段工和副院长满脸佩服,这才叫高手啊,远在千里之外,却跟在现场看着似的,一眼就点出问题关键。
“记住,全工艺流程温度都不能高,尤其是用了硫改性沥青的话,焙烧之前,全程温度得控制在100多度以下。”高振东又叮嘱道。
两人赶紧点头记下来,刚记完,就听见高振东又说:“还有……”
还有?段工和副院长对视一眼,都觉得脸上发烫,合着他们这儿哪儿哪儿都是毛病啊。
“别想着用水冷省时间了,必要的工艺时间不能省,咱们要的是合格产品,争那点时间有啥用。”高振东的声音继续传来,“非但不能水冷,压制前,模具还得加温,模温不能低于料温,用热模压的方法。”
段工赶紧拿笔记录,一边记一边问:“高主任,这有啥讲究吗?”
高振东道:“我估摸着,你们的料子是成批开裂,不是批次里随机开裂吧?”
段工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成批裂!高主任您这也太神了!”
“那就是了,大概率是冷却太快,加上你们的料子导热系数低,从外到内冷却速率差太多,热胀冷缩之下,自然就裂了。”高振东淡淡道。
段工一拍脑门,恨得牙痒痒:“可不是嘛!连热胀冷缩都忘了,玻璃烧红了浇水还炸呢,沥青混合料咋就没想到这茬!”
副院长也笑道:“看来真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工艺上的这些时间,还真不能随便省。”
高振东笑道:“嗯,我建议你们把工序改一改……”
说着,他把改进后的工序细细说了一遍,从原理到具体操作,讲得明明白白,一听就透着靠谱。段工和副院长越听越佩服,心里清楚,这些改进建议,只要落实下去,肯定能解决眼下的开裂问题,就算还有其他毛病,这些改进也绝对没问题。
副院长接过听筒,对着电话郑重道谢:“高顾问,太感谢你了!你的这些建议,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此刻他喊的“高顾问”,正是从碳研院的角度出发,高振东本就是院里的技术顾问。
高振东笑着谦虚了几句,心里却暗道:能不大嘛,这些都是照着以前看过的论文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