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苏辰恰好从门外进来。苏正便将债务之事与变卖田产、奇石损毁之事都告诉了他,末了,虽心疼,却也无半分责怪之意,只是语重心长地叮嘱道:“辰,以往你荒唐,为父不多说了。如今你既有此际遇,更当谨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切不可因身负修为,便行那巧取豪夺、仗势欺人之事,污了我苏家百年清誉。”
苏辰心中微暖,正色道:“父亲放心,孩儿明白。往日之债,是因我而起,岂能让父亲变卖祖产承担?剩余的两千两,孩儿自会想办法凑齐,绝不会让苏家蒙羞。”
苏正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道:“债务之事暂且不急。眼下已近初七,魁星祭拜在即,你准备一下,届时随为父一同前往。魁星主文运,佑科举,你明年便要参加县试,考取秀才功名,需得诚心祭拜,保佑你文思泉涌,一举中的。日后乡试、会试、殿试,一步步考取功名,方能光耀门楣,延续我苏家书香门第之荣耀。”
苏家向来家风严谨,即便苏正官至刺史,背后有首辅座师,也坚持要求子孙必须凭自身实力,逐级考取功名,严禁走萌补、捐官等捷径。在苏正看来,这才是正道。
然而,苏辰却摇了摇头,道:“父亲,科举仕途,并非孩儿所愿。”
苏正一怔:“此言何意?读书科举,乃正途!莫非你想仗着修为……”
“非也。”苏辰打断父亲的话,目光坦然,“即便考中状元,位极人臣,如张师那般,又如何?终究难逃官场倾轧,党同伐异,甚至免不了兔死狗烹的结局。孩儿不愿将一生困于那方寸朝堂之间。”
他顿了顿,继续道:“待此间事态平息,孩儿想外出游历一番,寻访名山大川,或许能遇名师,会同道,开阔眼界,印证所学。而且……太安城那边,也有些事情,需要去了结。”
苏正看着儿子坚定而疏朗的眼神,知道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绝非池中之物,再非自己能强行约束。他心中虽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对儿子未来的期待与一丝隐忧。
沉默良久,苏正叹了口气,转而道:“罢了,你的路,你自己决定。不过,还有一事,为父已派人前往青州,向那王家提亲,为你求娶王家那位才名远播、容貌绝美的掌上明珠,王初冬。”
他解释道:“如今我苏家处境微妙,陵州本地世家皆观望不前,联姻之事艰难。王家虽是商贾出身,但富甲一方,若能联姻,既可解我苏家眼下无人敢嫁之困,对其王家而言,能攀上我苏家这等百年书香门第,亦是高攀了。”
苏辰闻言,却是心中了然。他深知那青州王家乃是北凉旧部,家主王泉林的身份更是绝密,且王家早已内定了女婿人选,这门亲事绝无可能成功。
他直接劝道:“父亲,此事还是作罢吧。青州王家,背景复杂,这门亲事,成不了的。”
苏正却不以为然:“我苏家主动提亲,已是给足他王家颜面,他一个商贾之家,岂有拒绝之理?此事你不必操心,为父自有主张。”
苏辰见父亲态度坚决,知道多说无益,便也不再争辩,只是心中暗道,只能拭目以待,等着王家回绝的消息了。眼下,他还是先将注意力放在如何凑齐那两千两欠款之上。
从父亲苏正的书房出来,苏辰眉头微蹙。两千多两银子的缺口,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苏家虽世代书香,但并非豪富,父亲为官清正,并无多少积蓄,变卖祖产田亩已是伤及根基,他绝不能再让父亲为此事劳神。
正思索间,一道清冷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廊柱旁,正是任如意。
“公子在为银钱之事烦恼?”任如意显然听到了方才书房内的对话,她走近几步,低声道,“若公子需要,属下……我知道几家为富不仁的豪绅,或是北凉军中几个贪墨的将领,他们的不义之财,取之无妨。”
她曾是朱衣卫左使,行事风格偏向于直接有效的暗杀与夺取,在她看来,用非常手段解决燃眉之急,并无不可。
苏辰却摇了摇头,目光清明:“如意姐,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此法不可取。劫富济贫,看似痛快,实则治标不治本,甚至可能引发更多混乱。世道不公,根源在于人心、在于制度,而非简单杀几个富户、夺几笔钱财便能解决。我苏辰即便缺钱,也不屑行此鬼蜮伎俩,徒增业障。”
任如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不再多言。她想了想,又提议道:“那……著书立说如何?我听闻青州首富之女王初冬,便是因一部《东厢头场雪》风行天下,获利颇丰。公子才学渊博,若能著书,必定……”
苏辰确实动过这个念头。前世记忆中的诸多经典,随便拿出一部,都足以在这个世界引起轰动。但旋即,他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一来,他内心终究有着文人的清高与底线,不愿背负“文抄公”之名,窃取他人心血来换取名利,这与他的浩然之道相悖。
二来,北凉王府对陵州掌控极严,书稿刊印、流通,很难避开王府耳目。他如今尚需韬光养晦,不愿过早将太多注意力引到“文名”之上。
三来,苏家百年书香,虽不鄙夷商贾,但若主动涉足其中,以贩卖文字为生,终究会惹来非议,于父亲官声有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