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竟是一位身形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仆役衣裳的老者。他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写满了岁月的沧桑。然而,与这身卑微打扮截然不同的是,老者的身形站定后,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风仪气度,仿佛一位退隐山林的帝皇,虽布衣草履,却难掩其骨子里的雍容与威严。尤其是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开阖之间,偶有精光流转,深邃得如同星空,令人不敢直视。他站在那里,气息与整个庭院、乃至这片天地都隐隐融为一体,难怪连天象境的任如意都未能提前察觉其踪迹。
老者身上并无杀意,反而面带一种看到璞玉良才的由衷赞叹。他无视了如临大敌的任如意,目光落在苏辰身上,竟以手虚握,仿佛执着一支无形的毛笔,用一种略带沙哑却充满磁性的声音娓娓道来:
“小友好敏锐的灵觉。老夫观你方才写字,笔锋流转间已有大家风范。殊不知,这书法之道,与剑道、与天地大道,皆是相通。执笔如执剑,心正笔则正。一点如高山坠石,一捺如浪遏飞舟。意在笔先,神在字外。胸中有沟壑,笔下自有万钧风雷……”
他言语平淡,仿佛在教导后生晚辈。然而,随着他的话语,庭院之中异象陡生!
“呼呼——!”
原本轻柔的夜风骤然变得猛烈,卷起满地落叶,发出呜咽之声。
“轰隆隆!”
晴朗的夜空中,竟隐隐传来了沉闷的雷声,仿佛有风雷在其言语间被引动!
一股无形却磅礴浩瀚的威压,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小院!
“嗡——!”
任如意鞘中的长剑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哀鸣,剧烈颤抖,她本人更是如遭重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娇躯微微晃动,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在这股威压下,她感觉自己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渺小而又无力!
苏辰首当其冲,但他身形只是微微一晃,识海文宫中那尊君子像绽放出温润而坚定的光芒,将这股源自精神与天地之力的威压化解了大半。他眉头微蹙,心知这老者是在以言语和意境进行一场无形的交锋。
他并指如笔,并未退缩,反而迎难而上,就在身前的虚空中,凌空书写起来。指尖过处,留下八个由精纯浩然气凝聚而成的金色大字,每一个字都结构严谨,气韵生动,更蕴含着一股抚平躁动、令人心旷神怡的平和力量:
“惠风和畅,游目骋怀。”
八字一成,仿佛有一种奇妙的魔力散发开来。那狂躁的夜风骤然变得温柔,如同情人的抚摸;空中隐现的雷声悄然消散,夜空重归澄澈;弥漫院落的磅礴威压也如冰雪消融,瞬间荡然无存。小院之内,恢复了一片祥和宁静,唯有月光温柔洒落。
“哈哈哈……好!好一个‘惠风和畅,游目骋怀’!”老者见状,不怒反喜,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赞赏,“妙极!心境澄明,真意自显!小家伙,你这份心性与对‘意’的掌控,远超你的年岁啊!假以时日,恐怕连那以书法名动天下的纳兰右慈,也要被你比下去咯。”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苏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不瞒你说,老夫于书法一道,自问浸淫数十载,也算略有心得。但观你先前所书药方上的梅花小楷,清腴飘逸,气韵之超凡,已是自成一格。老夫……自愧不如。”
他顿了顿,又瞥了一眼刚刚缓过气、依旧满脸惊骇的任如意,调侃道:“你这小女娃,剑术还行,就是这脾气忒急了点,动不动就要拔剑相向,这样可不好,当心以后找不到婆家。”
说完,他也不等二人回应,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便已到了院墙之下,再一晃,已然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来无影,去无踪。
任如意直到此刻,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美眸中充满了后怕与巨大的困惑,喃喃道:“公子……这……这老者究竟是何方神圣?言行如此……颠三倒四,可这身修为,简直恐怖!”
苏辰望着老者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缓缓开口道:“如果我没猜错,他便是当年西楚的文坛巨擘,书法称雄一时,后因西楚覆灭,弃文从武,以一手春秋刀法冠绝天下,人称‘春秋刀甲’的齐炼华。”
“春秋刀甲……齐炼华?!”任如意倒吸一口凉气,作为曾经的朱衣卫高层,她自然听过这个如同传奇般的名字。那是与她义父李义山同时代、甚至在某些领域并驾齐驱的绝世人物!她惊疑不定,“他……他不是早已隐退,传闻已不在人世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北凉?还……还这般打扮?”
苏辰淡淡道:“大隐隐于市。他如今化名吴疆,就藏在北凉王府中,做一个最不起眼的下等仆役。昨夜我们‘借’书闹出那般动静,想必是引起了他的好奇,故而今夜前来一探究竟。”
任如意想起刚才那如同面对天地之威的恐怖感觉,心有余悸,又忍不住问道:“那……方才你们……算是交手了吗?胜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