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闻言，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轻轻摇头，并未给出明确的答案，只是淡淡道：“此类人物，行事高深莫测，岂是简单胜负所能衡量。他若真有意出手，只怕你我联手，也未必能接下他三刀。他今夜前来，或许真的只是好奇，或许……另有深意。”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月光已微微西斜。“夜已深了，如意姐，今日之事，暂勿对外人提起。回去好好体悟方才剑招吧。”
说完，苏辰便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留下任如意一人站在院中，望着满院清辉，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齐炼华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森严壁垒的北凉王府。高墙深院，明哨暗卡，在他这位陆地神仙面前形同虚设。
他并未回到自己那处堆放杂物的简陋栖身之所，而是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北凉王徐晓的寝殿之外。殿内传来徐晓沉重的呼吸声，显然日间因听潮亭藏书之事耗费心神，已然熟睡。
齐炼华站在殿外阴影中，佝偻的身形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苍老的面容上神色复杂，全无方才在苏府小院中那份看似超然物外的从容。他心中波澜起伏，久久难以平静。
“陆地神仙……呵呵。”齐炼华嘴角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苦笑，自嘲般地低语。他纵横春秋，见识过无数风流人物，便是那离阳皇宫，也曾来去自如，自诩已是世间武道绝顶。可今夜，在那个年轻的苏辰面前，他竟生出一种深不可测、无从下手的无力感。
早在陵州城上空文运六星异常闪耀之时，他这等人物便已心生感应，对引发异象的苏辰留了心。待到苏辰一袖败尽五百北凉铁骑，展现出惊世骇俗的武道修为时，他更是按捺不住，定要亲自去探个究竟。
方才的交手，看似是文雅的书法切磋、意境比拼，实则凶险无比。他试图以陆地神仙的气机牵引天地之力，化作罡风春雷，想要逼出苏辰的根底。然而，令他骇然的是，自始至终，他都无法准确感应到苏辰周身有丝毫真气的波动，仿佛对方只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幽潭，又或者，其存在本身就已与天地浑然一体，超越了寻常气机感应的范畴。
更让他心惊的是，自己引动的罡风春雷，足以让指玄境高手心神摇曳，让天象境大宗师严阵以待，却被苏辰随手写下的“惠风和畅，游目骋怀”八个字，以一种近乎“言出法随”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化于无形。
“莫非……此子已臻至那传说中的圣人境？”齐炼华浑浊的眼眸中精光闪烁，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可儒家气运自张家圣人后已然独断，后世再难出圣贤，便是曹长卿那般惊才绝艳，亦是以霸道入陆地神仙，而非儒圣。这苏辰……他走的究竟是怎样的路？为何能与常理相悖？”
他心中最大的担忧，自然是这深不可测的苏辰，日后会与自己的外孙徐凤年站在对立面。若真如此，恐怕凤年那孩子……想到此处，齐炼华心中便是一紧。但转念一想，观苏辰行事，虽有雷霆手段，却并非滥杀无辜之辈，反而颇具古君子之风，恩怨分明。其对付褚禄山，是针对挑衅者；行医救人，是心怀仁术；即便“借”走听潮亭万卷书，也并未损毁，更无据为己有之意。这般人物，想必不会轻易牵累旁人。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齐炼华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老夫所能做，也不过是尽力护住徐家这点血脉根基罢了。”
他抬起手指，指尖一缕凝练至极、无形无质的刀意吞吐不定。他并未进入寝殿，只是隔空对着殿内卧榻之侧的坚硬檀木立柱，缓缓划动。木屑细微地落下，一行深深刻入木中的字迹悄然浮现：
日后少惹苏家，好自为之。
字迹古朴苍劲，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刀意，既是提醒，亦是警告。做完这一切，齐炼华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剩下殿内徐晓的鼾声，以及那行注定会在明日引起轩然大波的字迹。
翌日清晨，晨曦微露，给陵州城披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薄纱。
苏辰洗漱完毕，如同往日一般，前往父亲苏正的房中请安。他刚踏入房门，便见苏正并未像平常那样在书房晨读，而是独自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中紧握着一封书信，眉头紧锁，脸上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父亲，早安。”苏辰上前躬身行礼。
苏正闻声，这才从沉思中惊醒，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辰来了。”他将手中的信笺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奈与挫败。
“父亲因何事烦忧？”苏辰目光扫过那封信，轻声问道。
“是青州王家来的回信。”苏正指了指信，语气低沉，“为父之前听闻青州王家有位嫡女王初冬，性情温婉，颇有才名，便托人前去探探口风，希望能为你促成这门亲事。毕竟你年岁渐长，我苏家香火传承亦是大事。谁知……”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王家婉言谢绝了，言语虽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是觉得我苏家如今……门第不足与之相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