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正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内初开的秋菊,背影显得有些落寞:“想我苏家,世代书香,虽非钟鸣鼎食之家,却也清誉满陵州。不曾想,为父官至刺史,我儿你更是……更是今非昔比,却连一门像样的亲事都难以促成。这世态炎凉,可见一斑。”
这时,老管家苏伯端着早茶走了进来,听到苏正的感慨,放下茶盘,小心翼翼地说道:“老爷,其实……老奴觉得,何必舍近求远呢?如意那丫头,不是挺好的吗?”
苏正闻言,微微一愣,转头看向老管家。
苏伯继续道:“如意姑娘相貌出众,性情……虽说清冷了些,但心地善良,对公子更是没得说。而且她武艺高强,有她在公子身边,老爷您也能放心不少。最重要的是,老奴瞧得出来,如意姑娘对公子……是有心的。她如今在府上,与家人何异?若是能亲上加亲,岂不是美事一桩?”
苏正沉吟片刻,目光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缓缓道:“如意这孩子……的确是好。为父也并非不喜欢她。她的模样、品性,皆是上选,这些时日相处,为父也早已将她视作半个女儿。只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静立一旁、神色平静的苏辰,继续说道:“只是她终究是江湖武人出身,我苏家乃是书香门第,若娶为正室,只怕……只怕于门风有碍,惹人闲话。若是……若是她愿意,为父倒是觉得,纳为妾室,倒也无妨。辰,你觉得呢?”他将问题抛给了儿子。
苏辰心中早已思绪翻腾。他并非对任如意无情意,那般容貌气质、飒爽英姿,日夜相对,怎能全然无心?但他深知任如意的性子,外柔内刚,骨子里极其骄傲。她曾是朱衣卫左使,地位尊崇,如今更是天象境的大宗师,半步剑仙的人物,岂会甘心给人做妾?若真提出此事,只怕非但不能成事,反而会伤了她的心,连现在这份融洽的关系都难以维持。
再者,苏辰看得明白,任如意因昔年朱衣卫的遭遇,对男子心存芥蒂,缺乏信任。她如今对自己格外亲近依赖,甚至曾脱口说出“愿以身相许”之类的话,更多是源于感恩、依赖,以及一种……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想要留下血脉延续的本能,而非基于日久生情的深厚爱恋。这种不够纯粹的关系,并非苏辰所愿。
他不愿利用她的感恩和复杂心理,稀里糊涂地促成一段姻缘,这对她不公平。
想到这里,苏辰迎上父亲的目光,语气平和却坚定地说道:“父亲,姻缘之事,讲究水到渠成,强求反而不美。如意姐是家中一份子,此事还需尊重她本人的意愿,不必急于一时。至于青州王家,既然无意,那便作罢,天下好女子众多,孩儿并不急于成家。”
苏正见儿子如此说,也不好再强求,只得叹了口气:“也罢,你自有主张,为父就不多操心了。只是希望你早日了却京城之事,接回你小娘和妹妹,一家团聚,为父也就安心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一身浅碧色衣裙的任如意走了进来,她今日气色极好,眼眸清澈,显然昨夜修炼获益匪浅。她先向苏正行了一礼:“老爷早安。”然后目光便落在了苏辰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公子,”任如意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比平日柔和些许,“昨夜你演示的那套太玄剑经,精妙绝伦,我反复思量,自觉领悟尚不足十之一二。尤其是最后那式意在剑先、神化游龙的意境,更是难以把握。不知公子今日可否有空,再为我演示一遍?”
苏辰见她如此好学,心中欣慰,点头应允:“自然可以。不过剑意缥缈,单靠观摩恐难尽得其妙。稍后我去书房,将剑招图谱与心法要诀详细绘制出来,赠予如意姐,你可慢慢研习揣摩。”
任如意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多谢公子!”她心思细腻,此时也察觉到苏正眉宇间残留的愁容,不由问道:“老爷,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我看您似乎心情不佳。”
苏正摆了摆手,勉强笑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些琐碎家事,已经与辰说过了。”
任如意疑惑地看向苏辰。苏辰也不想隐瞒,便简单说道:“是父亲为我提亲青州王家之女,对方未曾应允。”
“提亲?王家小姐?”任如意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脸上原本的轻松神色淡去了几分,目光低垂,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苏辰将她这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一动,忽然生出一丝促狭之意,故意反问道:“怎么?如意姐似乎很关心我的亲事?莫非是希望我早日将那王初冬娶回府中?”
任如意猛地抬起头,对上苏辰带着些许戏谑的目光,脸颊似乎微微泛红,但立刻又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模样,她扭过头去,故作淡然地说道:“公子说笑了,你的亲事自然由老爷和你自己做主,与我何干。你爱娶谁便娶谁就是了。”
她语气听起来满不在乎,但那微微绷紧的侧脸线条和下意识握紧的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陵州城往西三十里,有一处早已荒废的山神庙。残垣断壁,蛛网密布,神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泥胎。平日便是最胆大的猎户,也不愿在此处多作停留,只觉得阴风阵阵,不似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