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城西旧书市尽头的铁皮屋顶上,动静像是有几千只老鼠在上面磨牙。
孙晨宇缩在这一方还没公厕大的空间里,头顶是一盏摇摇欲坠的钨丝灯。
昏黄的光线落在他手上那张从阿布画室顺出来的残页上。
纸张边缘有着被火燎过的焦黑,像是谁在最后一刻试图销毁它,却没能烧干净。
《人格移交协议·SBeta接收确认》。
这一行宋体字印得极深,透着股冷冰冰的公文味。
孙晨宇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栏“乙方签字”上。
指印是红色的,纹路清晰,那个罗纹的走向、那个断点,和他左手大拇指完全吻合。
但指纹上盖着的名字,却是一个陌生的连笔草书。
笔锋尖锐,透着股那个年纪不该有的狠劲。
落款日期:1998年5月13日。
那是他十二岁生日的第二天。
十二岁的孙晨宇,那时候应该还在因为没吃到奶油蛋糕而跟家里闹脾气,怎么可能签这种像卖身契一样的东西?
他从贴身的防水袋里摸出那个从郑婉清手里搞来的物理存储盘,插进那个他在黑市淘来的改装读取器。
屏幕闪了一下,像素块重组,跳出一段噪点严重的黑白画面。
镜头是俯拍的。
手术台上躺着个瘦小的男孩,手腕脚腕都被皮带扣得死死的。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在响,节奏很快,说明这孩子当时怕得要死。
那是十二岁的他自己。
画面外传来一阵轻柔的哼唱,是那首该死的摇篮曲。
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伸进画面,拿着两根极细的金属导线,贴在了男孩的太阳穴上。
“SBeta情感链路接通,记忆嫁接开始。”
画外音是个女人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播报天气。
紧接着,手术台上的男孩猛地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口球堵住的、沉闷的呜咽。
孙晨宇猛地拔掉电源。
屏幕黑了,但那声呜咽还在铁皮屋里回荡。
他大口喘着气,胃里一阵痉挛。那种感觉不是恶心,是荒谬。
“嫁接”。
原来不仅仅是删除,他们还在往那个空壳里填东西。
那些他以为刻骨铭心的童年创伤,那些让他每一个深夜都惊醒的噩梦,到底哪一部分是真的,哪一部分是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像插花一样硬塞进来的?
铁皮屋太闷了,闷得人喘不上气。
按照那份残页背后手写的一行编号索引,这些“移交宿主”的原始档案,应该都被封存在旧城区那个早就停用的档案馆分库里。
也就是现在的第三图书馆地下二层。
凌晨五点,第三图书馆。
这里的空气里全是发霉纸浆和受潮皮革的味道。
孙晨宇撬开了通往地下储藏室的气窗,像只野猫一样滑了下去。
左臂在落地时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当”一声。
不痛,只有震动感顺着骨骼传导上来。这只胳膊已经快不是他的了。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劈开一条路,照亮了一排排锈迹斑斑的铁皮柜。
AH07。
又是这个编号。
柜门没锁,稍微用力一拉,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
柜子最里面的夹层里,躺着一本深褐色的皮革笔记。
封底用烫金工艺印着四个小字:林昭监制。
林昭。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心理医生,那个在社区里口碑极好的慈善家。
孙晨宇翻开第一页,灰尘扑面而来。
“实验体邵智宸(SAlpha),死亡时间:1998.7.19。死因:脑波过载导致脑干熔断。注:脑波终止前最后输出情绪为‘不甘’。”
孙晨宇的手指僵住了。
已死亡。
那个现在还活蹦乱跳、总是穿着高定西装、眼神里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优越感的邵智宸,在档案里是个死人?
视线往下移。
“目标宿主:孙晨宇(SBeta),同步植入率:68.3%。”
“观察日志:SAlpha虽然肉体死亡,但其核心人格波段保存完整。SBeta作为备用容器,排异反应低于预期。建议分批次导入关键记忆锚点。”
再往后翻,是一条追加记录。
“2003年,因主体(孙晨宇)出现排斥反应,导致严重的自我认知解离。经评估,追加‘母爱’记忆片段以稳定共情模块。素材来源:SAlpha生母遗留录音。”
孙晨宇觉得头皮发炸。
他记忆里那个总是会在雨天给他煮姜汤、会在他考砸时温柔摸他头的母亲……是补丁?
是为了让他这个“容器”更稳定而打进去的镇静剂?
他感觉自己的前半生像是一座被人随意搭建的积木塔,只要抽掉那一块,整个人生就会稀里哗啦地塌下来。
指尖在翻页时触到了一个硬块。
他在两页纸的夹层里摸索着,抠出来一截极细的微型录音带。
这东西太老了,老得像上个世纪的古董。
他把录音带塞进随身带着的那个可以读取磁信号的改装探头里,按下了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过后,一个温柔得有些失真的女声飘了出来。
“宸儿,闭眼吧,妈妈陪你走……”
声音很轻,带着那种哄孩子入睡的颤音。
孙晨宇听过这个声音。
在他无数次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在他以为那是自己母亲的时候。
滋——
头顶的白炽灯管突然疯狂闪烁起来,电流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过载。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慢,很有节奏,像是钟摆。
孙晨宇猛地转身,手里已经握住了一把磨得极薄的剔骨刀。
那是陈默。
那个平时只会坐在柜台后面看书、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图书管理员。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站在两排书架中间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