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看孙晨宇,他的眼睛平视着前方的虚空,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腰杆挺得笔直。
然后,他弯下腰。
九十度鞠躬。
起身。
再鞠躬。
再起身。
第三次。
动作标准得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一次弯腰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这不是在向人行礼,这是在祭拜。
孙晨宇盯着他,慢慢把左手上的手套摘了下来,露出那只泛着金属光泽的手掌。
“你也听见了,是吗?”
孙晨宇低声问,然后开始哼唱。
不是白噪音,是那首摇篮曲的第一句旋律。
他通过左臂里的金属共振腔,把这段旋律转化成了一种极高频的震动波。
陈默的动作瞬间卡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空洞木讷的眼神里,突然涌出了剧烈的挣扎。
那张总是没有表情的脸开始抽搐,五官像是被两股力量撕扯着。
“……别让他……再烧……”
陈默的嘴唇哆嗦着,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
声音嘶哑,带着巨大的恐惧。
接着,他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瘫软下去,重重地摔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身体还在不停地抽搐。
孙晨宇快步走过去,想看看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他弯腰,手还没碰到陈默肩膀的一瞬间——
一股看不见的巨浪直接撞进了孙晨宇的脑子里。
那不是物理撞击,那是意识流的逆向入侵。
就像是一根粗大的数据线强行插进了他的神经中枢,大量不属于他的情绪、画面、逻辑顺着那股共振的频率,疯狂地倒灌进来。
“你撑不住的。”
一个少年的声音在孙晨宇的脑海深处响起来。
那是直接在听觉神经上炸开的声音。
意识深处,一片漆黑的虚空里,突然燃起了大火。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少年站在火场中央,面容模糊,但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清晰无比。
“太重了,那些记忆太重了。你只是个残次品,让我来。”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诱惑。
“我可以替你记住她,替你哭,替你恨。你只需要睡一觉……永远地睡一觉。”
孙晨宇想要大吼,想要把这个声音赶出去,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他的身体不再听从大脑的指挥。
紧接着,画面变了。
他看到了妹妹五岁生日吹蜡烛的场景。
但视角不对。
那是第三人称视角。
他是飘在天花板上看着那个叫“孙晨宇”的人在给妹妹切蛋糕。
接着是母亲的葬礼,雨滴落在黑伞上。
还是第三人称视角。
就好像那些经历根本不是他的,他只是一个在看电影的旁观者。
“看,这些都不是你的。”那个少年的声音在笑,“你的身体,你的记忆,甚至你的痛苦,都是我借给你的。现在,该还给我了。”
那股外来的意识开始接管他的运动神经。
孙晨宇感觉自己的右手正在慢慢抬起,刀尖不受控制地转向了自己的颈动脉。
就在刀尖刺破皮肤,一丝凉意渗进来的瞬间。
孙晨宇猛地咬下了舌尖。
剧痛。
咸腥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口腔。
这不是植入的记忆,这是真实的、当下的痛。
这一瞬间的清醒让他夺回了一秒钟的控制权。
他没有把刀移开,而是手腕一转,狠狠地在那道位于左手手腕内侧、已经结痂的“X”形烧伤疤痕上划了一刀。
这道疤是他自己的。
是他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而亲手烫出来的。
鲜血涌出,那种皮肉被切开的锐利痛感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脑海里的浑浊。
“啊——!”
那个外来的意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就像是电路板短路时的尖啸。
脑海里的火场瞬间崩塌,那个少年的身影扭曲着,像是被狂风吹散的烟雾,断裂、消散。
当啷。
剔骨刀掉在地上。
孙晨宇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看着自己滴血的左手腕,又看了看倒在地上已经昏迷过去的陈默。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气中虚抓了一下。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却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异物感”。
就像是空气里残留着某种看不见的蛛丝。
那是别人脑子里寄存的记忆痕迹。
这不是馈赠。
这是警告。
这说明那个所谓的“SAlpha”根本没有死透,那个幽灵一直藏在这个巨大的共感网络里,随时准备借尸还魂。
只要孙晨宇再次动用这种共振能力,那个幽灵就会顺着网线爬过来,吃掉他的脑子。
门外,一阵风卷着雨水吹了进来。
一片湿漉漉的蓝紫色花瓣,晃晃悠悠地飘落在他脚边的泥水里。
那是曼陀罗的花瓣。
这种花不该在这个季节开,更不该出现在这种阴暗的地下室门口。
这是一种无声的召唤,或者说,是一张邀请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