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是媒介,遗嘱是契约,而他那条金属化的左臂就是导体。
轰——!
三个声音同时在他的听觉神经里炸响。
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冷漠的读数声、还有一个疯疯癫癫的嘶吼声。
小月体内的三段寄生记忆,顺着伤口和血液,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倒灌进孙晨宇的感知层。
脑子像是要被劈开。
孙晨宇咬碎了牙关,咸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他不能退,退一步就是脑死亡,就会变成在这个廉租房里流着口水的白痴。
在这一片混乱的意识洪流里,他死死锁定了那股最熟悉的阴冷频率。
那个蓝墨水钢笔字的主人。
那个高高在上的“SAlpha”。
“滚出去。”
孙晨宇在意识里低吼。
他没有试图用逻辑去反驳,而是调动了全身的肌肉记忆,那是他这三十年来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忍受的痛楚。
他把左手手腕上那道“X”形烧伤疤痕的灼痛感,那股连皮带肉被烫焦的真实痛觉,像一颗子弹一样,顺着连接方向轰了过去。
这不是虚构的数据。
这是肉体的真实。
“啊——!”
一声尖锐的惨叫在脑海深处响起。
那个总是冷静读数的声音瞬间变调,变成了某种受惊的孩童尖叫。
那股阴冷的意识像是被烫到的软体动物,疯狂地从连接中抽离、退散。
孙晨宇大口喘着粗气,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全是血的遗嘱上。
还没等他缓过气,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那是电机转动的声音,沉闷、有力,连带着脚下的地板都在微微震动。
门被一只穿着工装靴的大脚踢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像个修空调的,如果忽略他肩膀上扛着的那台半人高的怪机器的话。
那机器上转着两个巨大的黑胶磁带盘,正发出“嗡嗡”的待机声。
老D。数据清道夫。
他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扫过屋内,最后落在瘫软在地的小月身上。
“吵。”
老D吐出一个字,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太吵了。全是乱码。该清了。”
他扛着机器,径直走向小月,那根连着机器的黑色探针正闪烁着红光。
“等等!”
孙晨宇猛地站起身,横跨一步挡在小月面前,左臂的金属骨骼发出嘎吱的过载声,“她是人,不是你的硬盘。”
老D停下脚步,那张麻木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所有寄生记忆,都是病毒。”他抬起探针,直指孙晨宇的眉心,“不清零,就会传染。就像你。”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小月突然动了。
她猛地坐直,那双眼睛里既没有刚才的恐惧,也没有疯狂,而是一种死寂的空洞。
她抓起地上的半截炭笔,把孙晨宇那张染血的遗嘱翻了过来。
唰唰唰。
笔尖在纸背上飞速摩擦,快得甚至冒出了白烟。
孙晨宇回头,只来得及看清那行潦草的字迹:
【影契人今晚收货,地址:青禾旧址B3】
最后一笔落下,小月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与此同时,墙上那三种互相厮杀的笔迹,像是风化了一样,片片剥落,化作灰白色的粉尘洒了一地。
那种令人窒息的“拥挤感”消失了。
这具身体空了。
老D看着这一幕,原本举起的探针慢慢放了下来。
他伸手在肩上的机器上按了一下,嗡鸣声戛然而止。
“跑得挺快。”
老D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孩,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孙晨宇。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看垃圾的悲悯。
“你体内的东西……比她更脏。”
他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就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那台消磁机的侧面突然弹出一个卡槽,吐出了一截烧焦的磁带。
孙晨宇捡起那截磁带。
虽然大部分已经融化变形,但在那黑色的带基上,依稀还能辨认出一行白色的编码:
【SBeta情感链路备份/原始档】。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青禾旧址。那是他梦里那家废弃医院的前身。
孙晨宇攥紧了那截还带着余温的磁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把那张染血的遗嘱塞进怀里,最后看了一眼昏睡的小月,转身走进了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