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半,安置点的侧门准时开了条缝。
孙晨宇把帽檐压得极低,甚至能闻到那顶借来的蓝色工作帽里经年累月的汗馊味。
肩上的水桶重十八点九公斤,塑料把手勒进掌心,这种真实的痛感反而让他那根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稍微踏实了点。
他跟着那个真正的送水工混进了后厨。
蒸汽腾腾,混杂着陈米和过量漂白水的味道。
透过传菜口的百叶窗缝隙,他看见了食堂里的景象。
几十个孩子坐在长条桌前,面前摆着不锈钢餐盘和一杯乳白色的液体。
没有碗筷碰撞的脆响,没有人窃窃私语,甚至没人晃腿。
他们像是一群被设定了程序的精密仪器,整齐划一地举杯,吞咽。
周琳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灰色套装,手里拿着点名册,正在挨个检查。
她在收作业——那些画。
每个孩子喝完“营养剂”,都会交上去一张纸。
孙晨宇眯起眼,角度受限,只能看到最上面几张。
无一例外,全是黑色的蜡笔涂抹出的人脸,五官扭曲,眼眶的位置是两个漆黑的空洞。
“闭眼的人画得最多。”老马的话像根刺一样在他脑子里跳了一下。
轮到小石头了。
男孩比上次在市场见时更瘦了,颧骨突兀地顶着那层薄皮。
他没交画,而是死死盯着周琳。
周琳弯下腰,伸手去拿他面前的空杯子。
动作带起的微风撩起了她耳鬓的碎发,露出了耳根后那块一直被遮掩的皮肤。
一道暗红色的、蜿蜒如蜈蚣般的增生疤痕。
孙晨宇正在搬运空桶的手猛地一顿,差点把桶撞在门框上。
那道疤的形状和走向,跟他在之前的调查中,从旧报纸豆腐块里翻拍的那张“西郊火灾幸存者04号”的模糊侧脸完全吻合。
当年那个幸存的一线护士,不是别人,正是周琳。
“火里也有你。”
小石头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来,不大,但在死寂的食堂里像炸雷。
周琳的手指僵在半空,那张总是挂着职业化温柔面具的脸,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裂痕——那是恐惧,更是某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但这一瞬稍纵即逝。
她并没有生气,反而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小石头乱糟糟的头发,指腹甚至轻轻擦过男孩的眼皮,那是让他“闭眼”的暗示。
“乖。”她的声音像在哄慰一个做了噩梦的婴儿,“世界很干净,所以不用看。”
小石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里的那点火光像是被这温柔的一摸给掐灭了,重新变得浑浊顺从。
孙晨宇借着换桶的间隙退出了后厨。
背后的冷汗被风一吹,贴在脊梁骨上冰凉刺骨。
趁着午休那段监控盲区时间,他钻进了二楼档案室的通风管道夹层。
这里积灰很厚,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进了一把沙子。
他在那个标注着“报废/待销毁”的蓝色塑料箱底,翻到了一份被撕成两半的文件。
胶带粘合的痕迹还在,纸张已经泛黄变脆。
《青禾计划终止令》。
视线扫到底部的签署人栏,那个名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天灵盖上——邵明远。
邵智宸已经过世的父亲,那个在神经伦理学界被封神的泰斗。
文件末页有一行潦草的钢笔批注,笔尖甚至划破了纸张,透出力透纸背的焦躁:“S-0号样本已失控,常规手段无法阻断记忆回流。建议启动‘盲视协议’,以低敏载体作为缓冲层,吸收并分散溢出记忆。若容器满溢……必要时,连同容器一并焚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