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晨宇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低敏载体”是小石头他们,“容器”也是他们。
所谓的“营养剂”,所谓的“闭眼”,根本不是什么治疗。
周琳是在用这些孩子的身体做沙袋,去堵那个名叫“S-0”的洪水缺口。
她不是那个放火的人。
她是一个试图把灾难范围控制在最小的“清道夫”,哪怕代价是牺牲掉这些边缘儿童的人格。
而那个S-0……
孙晨宇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妹妹在梦里的脸。
离开安置点的时候,楼道里静得吓人。
在二楼拐角的阴影里,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小石头面壁站着,双手对着墙壁,在那儿神经质地比划着那个“闭眼”的手势。
一下,两下,机械而僵硬。
孙晨宇刚想绕过去,男孩突然转过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浑浊,清明得让人心惊,就像是一个被困在孩子身体里的成年灵魂正在冷冷地注视着他。
“她说你快撑不住了。”
小石头的嘴唇开合,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平板,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颤音,仿佛喉咙里卡着某种尖锐的东西。
孙晨宇下意识地去摸手腕上的疤痕,那里正烫得发疼。
“你每帮我们一次,就离‘X’更近一步。记忆也是有重量的,哥哥。”小石头说着,原本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脸上依旧挂着那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平静,嘴里梦呓般重复着周琳的话:“世界很干净……很干净……”
孙晨宇心头一紧,伸手想去扶住摇摇欲坠的男孩。
小石头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一缩,整个人贴在墙上,眼神里的清明瞬间碎裂,重新被那种巨大的恐惧填满。
“别碰我……你会烧起来的。”
孙晨宇的手僵在半空。
走廊尽头,周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她手里捏着的一支尚未拆封的注射器,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亮斑。
她没有冲过来,也没有喊叫,只是静静地看着这边。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两个即将溺死的人,既悲悯,又冷酷。
孙晨宇第一次感到了犹豫。
救这些孩子,意味着打碎周琳筑起的堤坝。
如果那些被强行压制的、关于火灾和人体实验的记忆洪流真的决堤,首当其冲被“焚毁”的,会不会就是这些作为容器的孩子?
救赎,是不是也意味着另一种形式的毁灭?
他咬了咬牙,深深看了一眼还在墙角瑟缩的小石头,压低帽檐,转身快步冲下楼梯。
推开大门冲进阳光里的时候,强烈的眩晕感让他踉跄了一下。
城市嘈杂的车流声重新涌入耳膜,却盖不住脑子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电流声。
他需要知道那场火的真相。
不是文件里冷冰冰的文字,而是那种被烧成灰烬后依然残留的、无法被篡改的真实触感。
在这个充满谎言的城市里,只有那些活在阴影里的老鼠,嘴里才叼着真正的碎屑。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
太阳快落山了,那是夜游神出门的时间。
他把那顶满是汗味的工作帽扔进垃圾桶,朝着旧货市场后巷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面墙,每天都会被擦干净,每天又都会长出新的涂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