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晨宇是被烫醒的。
那种热度不是发烧时的燥热,而是一根烧红的细铁丝顺着后颈的皮下脂肪硬生生钻进去,再沿着脊椎蜿蜒爬行。
他猛地坐起身,眼前黑了一瞬,肺里像被塞进了一团粗糙的钢丝球,每一口呼吸都刮得生疼。
锅炉房里的光线昏暗,只有通风口漏进来的一束灰扑扑的晨曦。
阿芽没睡。
她正跪坐在旁边,手里捏着那截还没用完的炭笔,笔尖正抵在孙晨宇的小臂上。
她在描图。
随着孙晨宇急促的喘息,手臂肌肉微微紧绷,阿芽手下的线条也跟着起伏。
那根本不是什么乱涂乱画,黑色的炭粉在他的皮肤上晕开,勾勒出一栋庞大建筑的立面图——那座在他梦里烧了无数次的废弃医院。
“别动。”
老马蹲在门口抽烟,烟头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忽闪。
他脚边的地上摊着一张泛黄的图纸,边缘已经脆得掉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蓝铅笔标注的管线走向。
“那是地下三层。二十年前,那里叫‘静默室’。”老马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嚼沙砾,“专门关S级载体的。你妹妹被送进去那天,整个西城区莫名其妙断电了七分钟。市政查不出原因”
孙晨宇甩了甩昏沉的脑袋,把阿芽的手轻轻推开。
他抓起那张图纸,视线聚焦在一段被红笔重重圈出的区域。
那里标注着一行极小的字:废弃支线·禁入。
“验证一下。”孙晨宇撑着膝盖站起来,双腿还有点打晃。
如果不搞清楚这地下迷宫的入口,光凭一腔热血冲进去就是送死。
十分钟后,两人钻进了市场东侧那个被垃圾掩盖的排水口。
里面的味道令人作呕,那是腐烂的菜叶、陈年淤泥和某种化工废料混合在一起的恶臭。
阿芽似乎对这种环境很适应,她紧紧抱着那个破收音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滑腻的青苔上。
手电筒的光柱在圆形的管壁上乱晃。
这里的墙并不干净。
不知道是哪些流浪的孩子,或者是那些“走丢”后被遗忘在城市肠道里的人,用石头、指甲、甚至是排泄物在墙上留下了大片的涂鸦。
无一例外,全是人像。
而且全是闭着眼睛的人像。
几百双紧闭的眼睛在黑暗中沉默地对着他们,那种压抑感比臭味更让人窒息。
直到孙晨宇的手电光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的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在红砖的缝隙里,有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了一幅画。
那个人像的脸已经模糊了,但右下角的眼睛位置,被抠出了一个深深的、圆睁的坑洞。
指甲抓挠留下的血迹早就氧化发黑,像是一道干涸的泪痕。
滋——
阿芽怀里的收音机突然震了一下。
没有旋律,没有童谣。
只有一段极其刺耳的高频电流声,那是某种大功率设备启动时的噪音。
“……若S-0拒绝协议,启动X熔断。”
邵智宸的声音。
那种平日里温文尔雅、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嗓音,在经过静电干扰扭曲后,冷漠得像是一把手术刀。
阿芽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球开始不受控制地上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孙晨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后颈。
“导给我!”他在心里咆哮,做好了再次迎接那种撕裂灵魂般剧痛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精神冲击并没有到来。
他没有感觉到窒息,也没有看见火光。
只有左手手腕内侧那道“X”形的烧伤疤痕,像是感应到了同频信号,开始疯狂地跳动。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有只金属飞蛾被困在皮肉下面,正拼命地撞击着想要破茧而出。
他的身体在筛选。
以前他是来者不拒的垃圾桶,现在的他,似乎变成了一个有了某种特定频率的接收器。
只有关于“X”,关于那个核心实验的碎片,才能引起他身体的共振。
电流声戛然而止。阿芽软软地瘫在他怀里,只是昏睡了过去。
孙晨宇大口喘着气,把那张图纸死死攥在手里。
方向是对的。
这条废弃支线,确实连接着那个地狱的入口。
回程的路走得很沉默。
当他们从那个满是污水的排水口爬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刺眼的阳光让孙晨宇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