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人。
垃圾山最高的那个废弃轮胎堆上,周琳正站在那里。
她穿着那身不合时宜的高级灰色套装,高跟鞋陷在烂菜叶和塑料袋里,却站得笔直。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露出了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她没有带人,也没有报警。
孙晨宇把阿芽护在身后,浑身肌肉紧绷,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你不用防着我。”周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安置点的方向,声音轻得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屑,“你以为你在找路?不,你画的不是路,是引信。”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垃圾山的背面,仿佛她出现在这里,仅仅是为了说这句没头没尾的废话。
回到临时搭建的庇护所,孙晨宇没心思去琢磨周琳的哑谜。
他把这两天收集到的线索全部摊在地上。
几张从墙上拓印下来的涂鸦、老马给的地图、还有那盒没用完的幽蓝粉末。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碾碎了一块从墙上剥落的颜料块。
那是孩子们用来画画的“颜料”,是从安置点带出来的。
指尖传来一种熟悉的颗粒感。
孙晨宇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立刻抓起那盒幽蓝色的粉末,倒了一点在手心,两相对比。
质地、气味、甚至是那种接触皮肤后的微弱刺痛感,完全一致。
安置点让孩子们画画,并不是所谓的心理疏导。
那种被老马称为“强效催化剂”的粉末,根本不是用来镇静的。
它是锚点。
因为这些孩子的脑子里塞了太多不属于他们的记忆,如果不找个宣泄口释放出来,他们的大脑早就烧坏了。
周琳喂他们吃药,让他们画画,甚至把画收走销毁,是在给这些随时可能爆炸的高压锅“放气”。
所谓的“净化”,不过是把崩溃的时间往后拖延的权宜之计。
周琳不是在杀人,她是在用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维持着这些容器的完整性。
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这个号码孙晨宇太熟悉了。
那个一直在把他往深渊里推的神秘发信人。
他点开屏幕。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背景是雪白的医院床单。
小石头躺在上面,双手被束缚带绑在床边。
他的嘴并没有被堵住,但他的眼睛——
两条厚厚的白色医用胶带,呈“X”形交叉贴在他的双眼上,封得死死的。
照片下面紧跟着跳出一行字:
“他看见了你妹妹的脸。你也想看吗?”
孙晨宇死死盯着那个“X”。
愤怒?
不,那种情绪太廉价了。
此刻在他胸腔里翻涌的,是一种混杂着冰渣的岩浆。
他们动了小石头。
因为那孩子那天在食堂没喝药,因为他“睁眼”了,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如果不把小石头捞出来,这孩子会被活活逼疯,或者直接“报废”。
孙晨宇关掉手机屏幕,黑色的镜面映出他此时的脸。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硬闯是不行的。
那里既然以前是“静默室”,现在的安保级别只会更高。
在这个城市里,只有两种人能自由出入那种地方而不被怀疑:一种是躺在担架上的死人,另一种,是让所有人都视而不见的活人。
他的目光越过窗户,落在马路对面的一辆正在作业的黄色吸污车上。
那辆车的侧面印着“洁城环卫”的字样,几个穿着橙色马甲的工人正拖着那根粗大的黑色管子,往地下水道里捅。
那是通往地下的另一条路,也是最脏、最臭,却最“干净”的一条路。
孙晨宇拿起一把剪刀,对着那面满是灰尘的镜子,开始修剪自己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动作很快,也很粗暴。
碎发纷纷扬扬地落在洗手池里。
镜子里那个颓废的都市白领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哪怕沾满污泥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属于底层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