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是基金会的医疗特区,空气中并没有常见的消毒水味,反倒弥漫着一股仿佛雷雨天过后的臭氧味,混着极淡的焦糊气息。
孙晨宇把推车停在清洁间门口,压低帽檐,借着擦拭玻璃的动作,目光斜斜切入观察窗。
特护病房里一片死白。
小石头没穿那身松垮的病号服,而是被裹在一张银灰色的拘束毯里,像个等待孵化的茧,只露出一颗光秃秃的脑袋。
他侧卧着,耳后的皮肤被切开了一道指甲盖大小的口子,里面并没有血渗出来,只有一枚米粒大小的晶体在皮肉下明灭闪烁。
那光是幽蓝色的。
这种蓝,孙晨宇太熟悉了。
阿芽那个永远收不到信号的破收音机里,就在电池仓最深处,卡着一颗一模一样的蓝色微晶。
原来如此。
孙晨宇感觉脊背上一阵恶寒。
他们根本没想过要销毁那些记忆。
所谓的“净化”,不过是把那些足以烧毁大脑的数据流压缩、封存,然后像塞垃圾一样塞进这些孩子的身体里。
这些孤儿不是病人,是活体硬盘,是随时可以格式化的缓存区。
周琳背对着观察窗,手里的平板电脑映亮了她疲惫的脸。
“载体情绪波动超标,S-909读数异常。”她一边低声录入,一边调高了床边仪器的功率,“启动二级抑制。”
随着她手指落下,小石头耳后的蓝光猛地亮了一瞬,男孩虽然还在昏睡,身体却像过电一样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后软软地瘫了下去。
趁着两个护士推着药车进去换班的间隙,孙晨宇像道影子般滑进了隔壁的废弃物储藏间。
这里堆满了替换下来的沾血纱布和报废的拘束带。
他在角落那个贴着“生物危害”标签的黄色回收箱底部,翻到了被揉成一团的记录纸。
是一份《情绪纯度日志》。
纸张皱皱巴巴,上面有着大片的涂改痕迹,记录者的笔触显得焦躁不安。
“……样本S-04(小石头)梦游频率激增。昨夜呓语内容:‘穿白衣服的哥哥递给我一块铁片’。该描述与S-0原始记忆高度重合,警告:记忆围栏已破损。”
孙晨宇的手指捏紧了那张纸。
视线顺着日志下移,在末页的空白处,附着一张用铅笔匆匆勾勒的手绘草图。
那是根据小石头的描述还原的画面。
画面很简单:熊熊大火,一个长发的孩子站在火海中央,紧闭着双眼,手里死死攥着半截烧红的铁片。
那铁片扭曲的形状,正是那个该死的“X”。
孙晨宇的瞳孔猛地收缩,胃部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痉挛得让他不得不弓起腰。
他一直以为那是妹妹。
梦里那个在火中哭泣的背影,那个他发誓要拯救的人。
但这幅画的视角不对。
这是“递出铁片”的人眼中的景象。
如果小石头梦到的是“白衣服哥哥递铁片”,那么画面里那个接铁片的孩子……
那张草图虽然潦草,但那个孩子紧闭双眼的神态,那个因为恐惧而微微向内扣的脚趾——那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