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烧灼感并没有随着清醒而退去,反倒像是某种活物,顺着脊椎骨钻进了脑髓。
除了后颈皮下的剧痛,空气里还多了一股味道。
不是梦里那种肉体烧焦的恶臭,而是陈旧棉织物在高温下蜷缩、碳化时特有的暖烘烘的窒息感。
孙晨宇勉强撑起身体,顺着烟味摸到了旧货市场的后巷。
在那堆废弃轮胎围成的避风角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蹲在一只铁皮桶前。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桶里的东西——那是一堆花花绿绿的儿童衣物,袖口磨损,领口泛黄,看着有些年头了。
是老陈。这一带收破烂的,平日里沉默得像个哑巴。
“烧了干净。”老陈头也没回,声音被烟熏得嘶哑粗粝,手里正要把一件印着卡通鸭子的旧T恤扔进火里,“留着也是招魂。”
孙晨宇目光一凝。
那件T恤的领标上,用褪色的记号笔写着“04-B”。
“这是青禾中心的东西?”孙晨宇走近几步,靴子踩碎了地上的煤渣。
老陈的手抖了一下,卡通鸭子掉进火桶,瞬间卷成一团焦黑。
他慢慢转过身,那张被生活碾压得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死灰一片。
“你也知道那个地方。”老陈扯了扯嘴角,像是个自嘲的笑,“2004年夏天,热得邪乎。中心说是发‘防暑疫苗’,免费的。我女儿那是第三针。打完回来就说困,这一睡,就再没把眼睁开过。”
老人干枯的手指颤巍巍地解开自己那件油腻的中山装领扣,在这个初春的寒夜里,把领口一直扯到肩膀下面。
借着铁皮桶里忽明忽暗的火光,孙晨宇看见老陈瘦骨嶙峋的锁骨窝里,赫然趴着一道细小的、微微凸起的疤痕。
位置、大小、形状,和小石头耳后的那个切口一模一样。
孙晨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没有什么防暑疫苗。
早在二十年前,所谓的“净化”就已经开始了。
那些没能醒过来的孩子是失败品,而像老陈这样被当作对照组的成年人,则是活着的废弃硬盘。
“滋——”
一阵细微的电流噪点声从阴影里传来。
老马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墙角。
他腰间那圈永不停歇的磁带转得飞快,今天没有播放童谣,而是传出一个浑厚、极具煽动性的男中音。
“……痛苦是进化的阻碍。真正的净化,不是抹杀,而是让人自愿遗忘。如果他们深信世界是干净的,自然就不会去追问那场火究竟从何而来。”
那是邵明远的声音。邵智宸的父亲。
孙晨宇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这根本不是医疗事故,这是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针对记忆的种族清洗。
三人围坐在那堆渐渐熄灭的铁皮桶旁。
老马点了根烟,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老陈低着头,用木棍拨弄着灰烬里残留的纽扣。
“堵不住的。”孙晨宇打破了死寂。
他从兜里掏出那半截炭笔,在布满煤灰的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用力打了个叉,“那些药只能让他们暂时闭嘴,只要看见火,看见铁片,他们脑子里的那道闸门迟早会被冲垮。”
“那你要怎么做?看着他们疯?”老马吐出一口烟圈。
“教他们撒谎。”孙晨宇手里的炭笔在地上那个“叉”的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他在那个代表封锁的符号角落,画了一只极小的、只有米粒大的眼睛。
而且,这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以前我们拼命想擦掉那些噩梦,那是错的。越压抑,反弹越狠。”孙晨宇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狠劲,“以后不拦着他们画鬼脸、画大火。让他们发泄。但是,要在每一幅画的最角落,藏进一点真实的东西。”
老陈停下了手里的木棍,浑浊的老眼盯着地上的那只“眼睛”:“你这是在教那帮娃娃骗人。”
“不。”孙晨宇盯着炭笔留下的黑痕,“我是教他们把真相藏在谎言的肚子里,活到能说真话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