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钟声像是某种开关。
当锅炉房里再次响起那种赤脚踩过煤渣的细碎声响时,孙晨宇已经站在了墙边。
孩子们梦游般地涌入,熟练地抓起地上的碎砖和炭块。
墙壁上很快布满了扭曲的线条——依旧是那些断肢、火焰和没有脸的白大褂。
这次,孙晨宇没有阻止,也没有像上次那样试图用身体去分担痛苦。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阿芽身后。
小女孩跪在地上,双眼紧闭,手里抓着一把从收音机电池仓里刮下来的蓝色粉末——那是孙晨宇给她的“记忆显影剂”。
她在墙角那个狰狞的黑影脚下,用手指蘸着唾沫和蓝粉,小心翼翼地涂抹。
那不是恐惧的涂鸦。
蓝色的粉末在粗糙的墙面上晕开,荧光微闪,竟然画出了一只极小的、也是唯一睁开的眼睛。
紧接着,那只眼睛旁边的炭迹仿佛有了生命,缓缓流动,最终拼凑出一行歪歪扭扭、充满稚气的字迹:
“哥哥,我藏好了铁片。”
轰的一声。
孙晨宇感觉后颈像是被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原本潜伏在皮下的那张线路图瞬间红热,一股灼烧感顺着神经末梢疯狂乱窜,最终汇聚成一个明确的指向。
那个箭头,死死指着城市中心的方向。
“钟楼。”孙晨宇捂着脖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地图指向市中心的钟楼。”
一只枯瘦的大手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老马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目光阴鸷地盯着那个方向:“那地方早就没有钟了。五年前改建,地下全是焚化炉。”
孙晨宇心脏猛地一缩。
此时,锅炉房破损的窗外,路灯昏黄。
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并没有停在平时监视的位置,而是周琳一个人站在路灯下。
她穿着单薄的风衣,双手插兜,正透过窗户看着里面的这一幕。
她手里原本时刻准备着的镇静剂注射器,今晚是空的。
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深深地看了孙晨宇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黑暗。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那种特有的短促震动,让孙晨宇的神经瞬间紧绷。
屏幕亮起,又是那个未知号码。
这次没有图片,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带着不容置疑的血腥味:
“明天正午十二点,把S-Zero(小石头)带到钟楼地下三层。否则,所有孩子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梦见是你那双手,递出了那块烧红的铁片。”
这是最后通牒。对方不仅要人,还要诛心。
如果在明天正午之前解不开这个局,他孙晨宇就会从这些孩子的保护者,变成他们记忆里那个十恶不赦的元凶。
孙晨宇关掉手机,屏幕映出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他没有看熟睡的小石头,而是从角落的杂物堆里拽出一件满是油污的宽大雨衣。
“老马,看好孩子。”
他把雨衣套在身上,遮住了右臂上那道因为情绪激动而隐隐渗出黑色液体的伤痂。
那硬痂下的黑血正在沸腾,像是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诅咒。
既然对方要玩记忆游戏,那就去最大的舞台陪他们玩。
孙晨宇拉低帽檐,转身钻进了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里。
那个方向不是钟楼,而是市广播中心的后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