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衣上的塑料味混着下水道的腥气,像一层还没干透的尸蜡裹在身上。
孙晨宇把帽檐压得极低,在那条仅容一人侧身的狭窄后巷里穿行。
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空调外机的滴水声掩盖不了的间隙里。
右臂那种令人牙酸的烧灼感已经变了,不再是单纯的热,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钝痛。
伤口处的黑色渗出液凝结成了一块硬硬的痂壳,像是在皮肤上寄生了一块劣质的电路板。
经过一道生锈的铁栅栏时,他的手背无意蹭过栏杆。
“滋。”
极其细微的一声脆响,指尖和锈铁之间爆出一朵蓝色的电火花。
并没有痛感,只是一阵酥麻顺着那块“X”形的死肉直接钻进了臂骨。
孙晨宇看了一眼栏杆,那里竟然留下了一道仿佛被高温瞬间燎过的焦黑指印,还残留着极淡的臭氧味。
身体正在变成某种他不理解的容器。
他没有时间去恐惧。
按照老马给的那张图纸,他在杂乱堆放的废旧发射塔零件后面,找到了那个不起眼的通风井入口。
爬行。黑暗中只有呼吸声和膝盖摩擦铁皮管道的声响。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丝幽幽的蓝光。
孙晨宇屏住呼吸,像一只贴在壁虎上的壁虎,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向下窥探。
地下三层。图纸上的空白区域。
这里不是仓库,而是一间完全隔绝的控制室。
没有窗户,四壁贴满了吸音棉,空气里流动着恒温机运转的嗡嗡声。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台体积庞大的老式调频发射机,墨绿色的烤漆剥落了些许,露出的底色透着上世纪80年代特有的笨重感。
一个穿着藏青色职业装的女人正背对着通风口,手里拿着一块天鹅绒布,正极其轻柔地擦拭着发射机的面板。
徐曼。
那位在无数个深夜里,用温软嗓音治愈失眠者的“知心大姐”。
此刻的她,动作虔诚得像是在擦拭情人的骨灰盒。
她微微侧过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一丝面对听众时的慈悲,只有一种近乎神经质的专注。
发射机旁边贴着一张边缘泛黄的便签,上面是娟秀的钢笔字:“第七频道·仅限温柔”。
角落里缩着一个年轻人,戴着一副巨大的监听耳机,正在电脑前剪辑音频。
是那个叫小赵的实习生。
他的肩膀随着鼠标的点击声一耸一耸,显得格外僵硬。
孙晨宇眯起眼。
尽管隔着防爆玻璃和几十米的距离,但他那个不仅没聋反而愈发敏锐的左耳,捕捉到了从小赵耳机里漏出来的极细微的背景音。
那是《心灵驿站》的片头曲。
但在那舒缓的钢琴曲下面,藏着一段被加速处理过的、类似电流干扰的杂音。
如果把那段杂音放慢四倍,那就是阿芽哼唱的曲调。
徐曼擦完最后一颗旋钮,看了看腕表,转身拎起保温杯走向门外的茶水间。
厚重的隔音门“咔哒”一声合上。
就是现在。
孙晨宇手腕发力,卸掉百叶窗的螺丝,像只黑色的大鸟无声地落在控制室的地毯上。
小赵背对着他,还在机械地重复着剪切动作,完全没察觉身后多了个人。
孙晨宇没有理会那个实习生,径直滑到控制台下方。
手里那把从旧货市场顺来的螺丝刀插入检修板的缝隙,轻轻一撬。
并没有想象中复杂的数字电路。
这台老机器的肚子里,被人生硬地塞进了一套全新的线路系统。
红色的线缆如同吸血的水蛭,缠绕在原本老旧的铜线圈上,强行构建出了一个双回路结构。
主通道连接着上面的播音室,也就是那个“温柔”的《心灵驿站》。
而副通道……
孙晨宇的手指顺着那根明显更粗的红色光纤摸索。
这根线并没有连接本地的服务器,而是直接穿过墙壁,接入了地下的专线网络。
他掏出手机,对着光纤上的编码快速扫描。
屏幕上跳出的坐标让他瞳孔微缩——信号源来自城郊,宁园疗养院。
所谓的“深夜治愈”,不过是一个巨大的掩护。
他们利用这台大功率的老式发射机,在那个“温柔”频道的掩护下,向全城持续输出着一段叠加了次声波的指令。
这种频率,和二十年前青禾中心实验日志里记录的“静默参数”,完全一致。
“别动!”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喝。
孙晨宇的手指停在红色光纤上,慢慢转过头。
小赵不知什么时候摘下了耳机,正死死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