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密门上那盏红灯像只充血的独眼,每隔三秒闪烁一次,光晕打在潮湿的阶梯上,把那层经年累月的青苔照得像刚剥下来的蛇皮。
孙晨宇没有立刻下去。
背上的阿芽轻得像片羽毛,只有那个已经报废的收音机硌着他的脊椎骨,时刻提醒着他——电池快耗尽了,无论是这台机器,还是这具躯壳。
“进来吧,外头的风里有毒。”
茅屋里传来阿土沉闷的声音。
孙晨宇咬着牙,把那个沉重的步子挪回了屋内。
屋子里那股灯油味浓得呛人,混杂着霉烂的稻草味。
孙晨宇把阿芽放在那张唯一的木板床上。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见阿芽的胸口起伏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那个一直攥在她手里的收音机残骸里,最后一点蓝色的荧光粉末正像沙漏一样,从裂缝里无声地滑落。
“这丫头是个容器,虽然是个残次品,但到底还是能装点东西。”
说话的不是阿土。
门帘被掀开,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夜风灌进来。
进来的是个穿着白大褂的老头,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手里拎着个开了线的出诊箱。
是村医老吴。
老吴没废话,径直走到床边,翻开阿芽的眼皮看了看,又把听诊器贴在她胸口听了半晌。
那听诊器的金属头冰凉,贴上去的时候,阿芽连缩都没缩一下。
“没救了?”孙晨宇靠在门框上,右手的焦炭感正在顺着肩膀往脖子上爬,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神经。
“本来就没活过。”老吴收起听诊器,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病历本,“去年开发商那个姓林的小子带人来强拆,结果几十号人莫名其妙全晕在这儿。昏迷了三天,醒来后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他把病历本翻到折角的一页,递给孙晨宇。
那一页上贴着一张黑白脑电图,七条波浪线杂乱无章地纠缠在一起,但在某一瞬间,它们竟然诡异地达成了一种绝对的同步。
“这是他们昏迷时的脑波。”老吴指着那个同步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他们醒来后,每个人嘴里都说着同一句话——‘看见了七个闭着眼睛的女孩’。我趁乱抽了点血,你猜怎么着?”
孙晨宇接过病历本,手指触碰到纸张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血里有高浓度的蓝晶代谢物。”老吴盯着孙晨宇那只废掉的右手,“和你胳膊里流出来的那些黑水,成分一模一样。这不是病,这是某种辐射后的变异。”
孙晨宇看着那张脑电图,脑海里那个一直嗡嗡作响的杂音似乎又大了一些。
他刚想说话,门口又传来一阵笃笃的拐杖声。
“那七个女孩……我也见过。”
这次进来的人更老,背驼得像张虾米,手里拄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树枝。
是老周,那个在殡仪馆干了四十年的退休入殓师。
他颤巍巍地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那是私自记录的焚化日志。
“上面送来七个包好的裹尸袋,没名字,只有编号。前六个我都烧了,那种火苗子……不是红的,是蓝的,怎么扑都扑不灭。”老周浑浊的老眼盯着孙晨宇,“到了第七个,编号是S-07。那时候上面突然来了急电,说是指令错误,必须‘活体封存’。”
活体封存。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冰锥,狠狠扎进了孙晨宇的太阳穴。
“我没敢问,也不敢看。但我偷偷把这个留下来了。”老周哆哆嗦嗦地翻开日志的一页,里面夹着一枚早已锈蚀的圆形铁片。
那是一枚不知什么机器上掉下来的零件,边缘被磨得锋利无比,中间钻了个孔,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这是从那裹尸袋的缝隙里掉出来的。我把它藏在一辆准备浇筑地基的水泥搅拌车里,混进了宁园B区地基的第三层。”老周把那枚铁片塞进孙晨宇手里,手指凉得像冰块,“那是造孽啊……那根本不是什么地基,那就是个活棺材。”
孙晨宇刚想追问,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巨响。
像是某种契约达成后的强制执行。
他原本清晰的记忆宫殿里,有一张照片正在迅速褪色。
那是母亲抱着他在公园草坪上的合影,母亲温柔的笑脸开始变得模糊,五官像是被水晕开的墨迹,一点点溶解、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