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废墟边缘忙碌的身影并没有回头,只是机械地校准着仪器。
孙晨宇没空理会那是谁,手里那截烧焦的衣袖像是一根救命的绳索,硬生生把他从镜屋那令人作呕的光影迷宫里拽了出来。
爬出洞口的那一刻,肺部猛地灌入一股带着霉味和化学药剂的浑浊空气。
这里不是地面。
这是一条狭长的甬道,四壁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不像是水泥,倒像是某种凝固的油脂。
孙晨宇伸手撑在墙上,掌心传来一阵黏腻的触感,那墙壁竟然还有余温,甚至在他手掌的重压下微微下陷。
前面是个岔路口,一个佝偻的影子挡住了去路。
老周拄着那根树枝拐杖,手里捧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陶土罐子,像尊风干的雕塑。
他脚下的地面散落着一些黑色的碎渣,那是刚刚烧完的纸钱灰烬。
“别摸墙。”老周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那是拿骨灰浇的。”
孙晨宇的手猛地缩回,在裤腿上狠狠蹭了两下。
“宁园下面的地基,一共浇了三层。最里面这一层,用的全是当年那场火灾里没人领的‘无名氏’。”老周的手哆嗦着,慢慢揭开那个陶土罐的盖子。
罐子里装的不是骨灰,而是一种混合了蓝色晶体粉末的灰色沙砾。
在那堆沙砾中间,赫然躺着六枚指甲盖大小的微型铁片。
形状各异,有三角形,有圆形,也有不规则的多边形,它们静静地躺在骨灰里,像是六只死去的虫子。
唯独少了一个“X”。
“邵明远那个疯子……他说死人的脑电波是最好的绝缘体。”老周把罐子递到孙晨宇眼皮底下,眼神浑浊得像两潭死水,“这六个孩子,脑袋被切下来做了记忆缓冲器,剩下的骨头烧成灰,掺进蓝晶混泥土里,就是为了镇压那些溢出的信号。这整座地下蜂巢,其实就是个用死人砌成的记忆牢笼。”
孙晨宇盯着那些铁片,脑海中那种尖锐的耳鸣声再次炸响。
这就是为什么他在上面怎么也找不到信号源。
信号被这些“墙”吃掉了。
“让开。”
阿土从后面挤上来,手里那把火把上的火焰并不是橘红色的,而是幽幽的蓝色,火把头像是浸过浓盐水,噼啪作响。
他没有废话,直接将那团蓝色的火焰怼到了墙壁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坚硬的“骨灰混凝土”并没有被烧黑,反而像蜡一样迅速软化、溶解,灰白色的浆液顺着墙壁流淌下来,露出里面包裹着的东西。
那不是钢筋。
那是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纠缠在一起的黑色导线。
这些导线并没有绝缘皮,直接裸露在骨灰墙里,每一根上面都挂着干枯的褐色结晶。
“这是二十年前铺设的全市广播系统主干网。”阿土收回火把,看着那些正在轻微搏动的导线,“他们把死人当成了电缆皮,把整座城市的监控、广播、甚至每一个红绿灯的控制线,都埋在了这些孩子的骨灰里。”
孙晨宇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不仅仅是残忍,这是一种极致的工业化亵渎。
整座城市的脉搏,竟然是在六个冤死鬼的骨灰里跳动。
他低头看向自己那只焦黑的右臂。
表皮已经碳化脱落,露出下面那些发着蓝光的经络。
既然这里是主干网,那只要连上去,就能找到那个还在跳动的心脏。
“嘶啦——”
他用牙齿撕下仅剩的一截衣襟,把右臂胡乱缠了几圈,然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那只还在渗着蓝色液体的焦手,狠狠按在了墙壁里那些裸露的导线上。
“呃啊——!”
痛觉不再是单纯的痛,而是化作了无数嘈杂的声音。
婴儿的啼哭、情侣的争吵、汽车的鸣笛、新闻播报的杂音……整座城市过去二十年的记忆碎片,顺着电流瞬间倒灌进他的神经中枢。
但他没有退缩。
他在那片信息的洪流中,死死咬住那个最冰冷、最沉默的坐标。
找到了。
宁园旧焚化炉基座,地下三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