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百个举着铁片的“自己”没有刺下来,只是像卡顿的视频画面一样定格在半空。
空气中那种令人牙酸的高频噪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等待审判般的死寂。
孙晨宇没有伸手去碰悬浮在石柱上的“X”铁片。
那是个陷阱。
那是邵智宸留给他的最后一道选择题:要么毁灭,要么逃避。
他慢慢蹲下身,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吧声。
在那堆混杂着骨灰和玻璃渣的废墟里,他捡起了一块边缘最锋利的镜片碎片。
“嘶——”
锋利的玻璃刃口划破掌心,那种真实的、火辣辣的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瞬间冲散了脑子里那些混乱的幻听。
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任由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借着那股痛劲,他反手在自己早已血肉模糊的左掌心里,用那块沾血的玻璃,狠狠地刻画起来。
一笔,一划。
那是他在无数个失眠夜里用炭笔在墙上画过的图案。
一只眼睛。
一只不再闭合、哪怕流着血也要死死睁开的眼睛。
画完最后一笔,他抬起那只焦黑变异的右臂,指甲深深抠进左腕那道陈旧的伤疤里。
一股黑色的、像是石油般粘稠的液体涌了出来,滴落在石槽里那些蓝色的晶体粉末上。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团黑液与蓝粉接触的瞬间,像是沸腾的糖浆一样翻滚起来,迅速凝结成一种半透明的胶质体。
胶质表面波光粼粼,并没有映出孙晨宇的脸,而是映出了一个个晃动的、色彩斑斓的画面。
是梦。
整座城市的梦。
画面里,成千上万个沉睡的孩子并没有被噩梦惊醒。
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潜意识世界里,他们手里都拿着同样的东西——有的拿着蜡笔,有的拿着粉笔,甚至有的拿着树枝——他们正趴在地上、墙上、甚至天空中,整齐划一地画着同一个符号。
那是“睁开眼睛的哥哥”。
一只冰凉的触感贴上了孙晨宇还在流血的手背。
小荷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她踮起脚尖,把那苍白的额头轻轻抵在他的伤口处。
她的眼睛依然空洞,但嘴角却第一次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解脱般的弧度。
“她们说,”小荷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这次不用替你记住光了。”
孙晨宇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发疼。
就在这时,旁边的黑暗里亮起了第七盏灯。
那是一盏幽蓝色的鬼火。
阿土一口气吹灭了另外六盏油灯,只留下这一盏捧在手里。
老头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沟壑,在蓝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让开点。”
阿土一把扯开自己那件油腻的中山装,甚至撕开了里面的汗衫。
孙晨宇的瞳孔猛地收缩。
老头干瘦的腹部上,有一道贯穿上下的巨大蜈蚣疤。
此刻,那道疤痕正在自动裂开,没有血流出来,露出的也不是内脏,而是一排排密密麻麻、嵌在皮肉里的微型导线和老式晶体管。
那些元件还在运作,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这个老人体内藏着一只巨大的机械虫子。
“我是二十年前第一个失败品。”阿土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晚的菜价,“邵疯子把我做成了活体保险丝。也是这座蜂巢最后的强制开关。”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从腹腔里扯出一根带着体液的红色导线,递向孙晨宇那只发着蓝光的右臂。
“把它接上去。然后烧了我。”
阿土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把我烧了,这里的冷却系统就会熔断,信号塔会瘫痪十分钟。十分钟,够你把真相塞进每个孩子的梦里,把那个‘X’变成一场真正的噩梦。”
孙晨宇盯着那根递过来的导线,又看了看老头那副把自己当成耗材的坦然模样。
这就是他们的逻辑。
为了保护,所以牺牲。为了遗忘,所以切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