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本不是门。
推开沉重的防火铁板后,迎接孙晨宇的既不是精密的服务器机组,也不是想象中满是福尔马林味的实验室。
是一面镜子。
一面巨大得有些荒谬的落地镜,突兀地矗立在空荡荡的水泥房中央。
四周没有任何控制台或按钮,只有无数根像血管一样暗红色的红绳,密密麻麻地缠绕在镜框上,绳结处还挂着几个早已风干发黑的类似香囊的小布袋。
空气里那股檀香味浓得发苦,像是有人在这里烧了一整座庙。
孙晨宇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视线落在镜面上。
里面没有倒映出他满身灰尘的狼狈模样,也没有照出邵智宸那张冷静得欠揍的脸,更没有此时正靠在墙角大口喘息、脸色惨白如纸的小荷。
镜面是一块高清的显示屏。
画面里,是一个光线昏暗的手术室。
七岁的孙晨宇正跪在一张冰冷的诊疗床边,手里死死攥着那只粗大的工业用注射器。
床上的小女孩手脚被皮带束缚着,眼睛瞪得极大,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是他无数次噩梦的源头。
但这一次,视角变了。
镜头贴得很近,近到能看清注射器里液体的浑浊程度。
“那不是致幻剂……”
小荷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从肺泡里挤出来的。
她瘫坐在地上,那双原本属于十四岁少女的手此刻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那是“容器”即将崩溃的前兆。
她抬起手,颤抖指尖隔空点着镜子里的那管液体:“那是……资讯码。他们把小雨脑子里的‘恐惧’抽出来灌给你,腾空了她的硬盘……然后……然后把你那一半‘自我’打了进去。”
孙晨宇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丝在脑仁里搅动。
自我?
“还不明白吗?”邵智宸站在他身后,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为什么这二十年来你活得像个设定好的程序?为什么你无论换什么工作、去哪个城市,最后都会回到这种朝九晚五的平庸生活里?因为真正的‘孙晨宇’——那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格核心,早在二十年前就被你自己亲手推进了你妹妹的身体里。”
留在这个躯壳里的,只是一具名为S-02的、负责储存恐惧与执行基本生存逻辑的行尸走肉。
孙晨宇感觉喉咙发干,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到镜子前,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冰冷镜面的瞬间,没有阻碍,没有碰撞。
他的手指竟然毫无阻力地穿过了玻璃,就像穿过了一层平静的水面。
涟漪荡开。
镜子背后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七岁的手术室,而是另一间一模一样的主控室。
在那间“镜中室”里,站着一个穿着脏兮兮校服的少年。
十四岁的孙晨宇,正背对着这边,手里攥着那个拼合好的乳牙吊坠,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将它塞进对面那个瘦骨嶙峋的女孩手里。
那是真正的记忆。
那个被他自己在河滩边用故事“催眠”致死的女孩,那个所谓的替身。
“S-01权限,申请注销。”
身后突然传来邵智宸的声音。
孙晨宇还没来得及回头,就看见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邵智宸掌心里握着一把手术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手掌上拉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喷涌而出。
他并没有包扎,而是像个疯子一样,直接将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掌狠狠抹在了镜框那些缠绕的红绳上。
滋啦——
红绳像是通了高压电,瞬间爆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原本平静的镜面剧烈震荡起来,水波纹疯狂扭曲。
紧接着,三行血红色的宋体字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漆,缓缓显现:
【选项A:格式化重置(删除全部记忆,回归S-02出厂设置)】
【选项B:容器继承(从S-00体内回收原始人格,S-02作为废弃数据销毁)】
【选项C:焚化协议(物理损毁主控中枢,释放所有样本数据)】
“选第三个!快选第三个!”
角落里的小荷突然发疯般地尖叫起来。
她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行,拼命想要靠近镜子,脸上的五官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扭曲错位,“那是唯一的出口!只要烧掉这里,那些被困在墙里的名字,那些死掉的孩子……都能解脱!快按啊!”
孙晨宇的手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