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暗号。”
但他没有念出来。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满机油的棉花,那句足以通过验证的“回家”,最终化作一声破碎的嘶吼。
他甚至没看那块闪烁的面板一眼,而是背着小荷,顺着检修井旁那道早已生锈的螺旋梯,近乎摔跌般冲向了更深处的黑暗。
焚化炉底层。
如果记忆没有骗人,如果那个噩梦不是单纯的脑电波干扰,那里应该有一块还没被防腐涂层覆盖的老式水泥地。
落地时,脚踝传来一声脆响,剧痛让他险些跪倒。
这里的空气冷得刺骨,混合着焦炭和陈年霉菌的味道。
四周全是巨大的管道,像盘踞的巨蟒,头顶上方三米处就是那个日夜轰鸣的初代喂食舱底部。
借着管道缝隙漏下来的微弱红光,孙晨宇看清了脚下的地面。
灰白色的水泥地,坑坑洼洼,上面布满了无数道杂乱无章的划痕。
他把背上的小荷轻轻放下,让她靠在冰冷的管壁上。
女孩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后颈那个被扯掉接收器的伤口还在渗着透明的冷却液。
孙晨宇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蘸了一点那粘稠的液体,那是维持她痛觉屏蔽的药,也是现在唯一的显影剂。
他从兜里掏出那截炭笔,狠狠碾碎在掌心,混合着冷却液,哪怕掌心的伤口被蛰得像火烧一样,他也毫无知觉。
他像个疯狂的粉刷匠,趴在地上,用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掌,疯狂涂抹着那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水泥地。
黑色的混合液渗入水泥细微的缝隙。
线条浮现了。
最先出来的是三个圆圈。
那是三个盘腿坐着的人留下的痕迹。
二十年前,就在这里,七岁的他,扎着羊角辫的孙雨,还有那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邵智宸。
三个圆圈中间,是一团被反复刻画、甚至要把水泥地磨穿的字迹。
炭液填满了那些陈旧的沟壑,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孩童特有的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郑重:
【我们永远不忘记彼此是谁】
孙晨宇的手指僵在那个“谁”字的一捺上。
但这还没完。
在这行主誓言的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像是怕被人看见而偷偷刻上去的小字。
笔触很浅,显然刻字的人当时力气不够,或者内心充满了犹豫:
【就算变成坏人,也要记得回家。】
孙晨宇的呼吸停滞了。
他记得这行字。
那是那天晚上,邵智宸被带去“特训”,孙雨发着高烧睡着后,他一个人偷偷溜回来刻下的。
他的指腹顺着那行小字的笔锋游走,直到触碰到笔画末端一个极不自然的深坑。
那不是石头或者指甲能留下的痕迹,那是一个极其锋利的圆锥形凹槽。
那是注射器针头凿出来的。
二十年前的他,手里握着的不是希望,是凶器。
“滋……滋滋……”
头顶的通风管里,突然传来一阵夹杂着电流麦噪音的说话声。
那是邵智宸的声音,却被切碎了,像是无数个音节被强行拼凑在一起,透着股非人的冷漠。
“你改过三次誓言……S-02。”
那声音在空旷的井底回荡,像是幽灵的审判。
“第一次,你趁我们睡着,偷偷划掉了‘永远’。因为你怕了,你知道这里没有永远。”
孙晨宇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抠进水泥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