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那是回光返照的最后一次爆发。
一股微弱却坚定的暖流顺着脊椎涌入孙晨宇的脑海,那是她最后的一丝意识波。
“我颈后的……接收器残片……那是S-03唯一的身份证明……把它当印章……”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盖在‘彼此’两个字上……快,我也想……做一次真正的人。”
孙晨宇的手在颤抖。
他反手摸向背上女孩的后颈,触手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滚烫。
那块金属残片已经和她的皮肉熔在了一起,此时正散发着高热。
他没有犹豫,指尖扣住那一小块金属边缘,用力一抠。
这一次,小荷没有喊疼。
她只是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在卸下千斤重担。
带着血肉温热的金属残片被孙晨宇握在掌心。
他看着那两个鲜红如血的“彼此”,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按了下去。
滋——!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像是烧红的铁块丢进水里的淬火声。
随着这一下按压,脚下那片看似坚不可摧的水泥地,突然像是失去了支撑的积木,毫无征兆地轰然塌陷。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孙晨宇本能地抱紧了怀里的小荷。
但他没有摔死。
原本塌陷的地面变成了一级级向下延伸的阶梯,每一级台阶都像是由无数块破碎的镜子拼凑而成,映照着无数个过往的碎片。
幽深的黑暗从下方涌上来,却不再冰冷刺骨。
一阵若有若无的童声哼唱,顺着那看不见尽头的螺旋阶梯飘了上来。
还是那首熟悉的摇篮曲调子,但歌词却诡异地变了。
不再是“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而是——
“哥哥回家,雨在等你。”
那声音稚嫩、清脆,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甜蜜,在空旷的甬道里不断回响。
怀里的人彻底不动了。
孙晨宇低下头,借着那一点点微弱的荧光,看见小荷静止的脸庞。
她的眼睛已经彻底灰暗下去,但在那灰败的脸上,嘴角却微微上扬,定格在一个解脱的弧度上。
她走了。
作为S-03的载体,她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孙晨宇没有哭,甚至连眼眶都没红。
在这个充满了谎言、监控和心理暗示的鬼地方,眼泪是最廉价且无用的液体。
他只是更紧地收拢了双臂,让这具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更贴近自己的胸膛。
“别怕。”
他对着怀里的尸体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句“晚安”,“我带你走完剩下的路。”
他抬起脚,踩上了第一级破碎的台阶。
咔嚓。
脚下的镜面碎片发出细微的裂响,映照出的那个穿着病号服瑟瑟发抖的小男孩影像随之崩解。
一步,两步。
他拾级而下,每一步都踩得极重,每一步都踩碎一段旧日的誓言与恐惧。
这一次,他不打算再回头看那扇只要签字就能离开的生门。
随着不断的深入,四周的空气变得越来越湿润,那螺旋向下的阶梯仿佛没有尽头,直通地心深处的某个秘密所在。
两侧原本干燥粗糙的墙壁开始渗出水珠。
一滴,两滴。
那水珠沿着墙壁缓缓滑落,在黑暗中汇聚成细流。
孙晨宇伸手抹了一把墙壁,指尖捻了捻。
那不是地下水。
那触感粘稠、冰凉,带着一丝淡淡的咸味。
就像是……谁流了二十年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