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灰扑扑的轮廓是一扇门。
铁灰色的哑光漆面吸走了一切光线,门板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标着“记忆归档室”的金属铭牌,以及下方那个造型古怪的复合锁孔。
空气里那种陈腐的霉味在这里被一种干燥的臭氧味取代,像极了还没关机的服务器机房。
孙晨宇把邵智宸给的那把生锈钥匙插了进去。
尺寸吻合,但无论怎么用力,锁芯都纹丝不动。
不是锈死的感觉,而是一种极其精密的机械阻尼感。
就像是一只被攥紧的拳头,拒绝被外力掰开。
他停下动作,掌心渗出的冷汗让铜钥匙变得滑腻。
既然这是邵智宸留下的后门,就不可能只是简单的“插进去转动”。
脑子里闪过刚才灯罩上那些反写的字——【左手勿触】。
在这个该死的实验室里,“勿触”往往意味着“必须触”。
孙晨宇换了只手。
左手握住钥匙柄的瞬间,一种奇怪的肌肉记忆苏醒了。
那个角度,那个力度,甚至连手腕下压的倾斜角,都无比顺手。
锁芯内部传来极轻微的“咔嗒”声,那是压力传感器识别到了正确的扭矩方向——逆时针,且必须是左手施力产生的特定侧向力。
与此同时,钥匙旁边的黑色玻璃板亮了。
【请签署档案调阅人姓名】
光标在疯狂闪烁,等待着输入。
左手还要维持着钥匙的扭矩不能松劲,孙晨宇只能抬起右手。
这动作极其别扭。
左手在向左逆旋,右手却要向右书写。
这种左右互搏的动作会让正常人的大脑瞬间卡壳,导致两边的动作变形。
但孙晨宇没有。
他的右手甚至比左手更稳,那是一种常年被规训出来的、令人作呕的熟练。
手指捏着那根挂在面板旁的电子笔,笔尖触屏,“孙晨宇”三个字行云流水,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那是他当了二十年“正常人”练出来的面具。
【检测到签名笔迹(右手逻辑)与物理密钥(左手逻辑)存在认知冲突。】
【是否启动强制同步修复?】
屏幕上弹出了两个选项:【是(修正左手行为)】/【否(保留当前状态)】
如果是在以前,在那个充满了白色墙壁和消毒水味的地方,选“否”意味着一顿电击,或者那种让他呕吐半天的药水。
但现在,孙晨宇的手指悬在半空,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邵智宸这个疯子。
他把这个系统的最高权限,藏在了一个必须“精神分裂”才能通过的验证里。
只有那个还没有被彻底矫正、还在左右手之间挣扎的S02,才能打开这扇门。
他重重地按下了【否】。
“滋——”
气压阀泄气的声音响起,厚重的铁门向内滑开。
没有想象中堆积如山的纸质档案,也没有排列整齐的硬盘阵列。
偌大的房间空旷得让人心慌,只有正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幕墙。
玻璃后面不是什么储藏室,而是一个布置得让他头皮发麻的场景。
那是一比一复刻的714病房。
发黄的床单,掉漆的床头柜,甚至连墙角那块因受潮而剥落的墙皮形状都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此刻病床上躺着两个人。
不,确切地说,是投影。
全息投影在玻璃后的空间里投射出了二十年前的画面。
画面里的孙晨宇大概只有七岁,蜷缩在床角说着胡话,满脸冷汗。
而同样稚嫩的邵智宸坐在床边,左手拿着那个本子,正在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门口站着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即便只是投影,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孙晨宇的胃部还是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S01,你的任务是让他签下遗忘协议,不是替他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