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晨宇没有睁眼,感官却在瞬间被拉伸到了极致。
那种沙沙声很近,伴随着脚下泥土受压后析出水分的轻微咕叽声。
他猛地睁开眼,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坠落前那片虚幻卧室的暖光,但此刻涌入视野的,却是灰蒙蒙的、仿佛能凝出水珠的夜雾。
没有卧室,没有阳光,也没有深不见底的竖井。
他站在一片茂密的芦苇荡边缘。
那些芦苇杆像无数把生锈的矛,直挺挺地戳向看不见星空的穹顶。
空气湿冷粘稠,带着一股浓烈的、植物根茎腐烂后的腥甜味,直往鼻子里钻,这种味道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胃部一阵痉挛。
“这是哪?”孙晨宇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消防斧,指尖触碰到的却是一层被露水打湿的粗布。
他低头,发现自己身上那些被攀爬磨烂的衣服还在,右臂上刻下的“罪人”伤口正往外渗着血珠,痛感清晰锐利。
“我们到了。”孙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她正赤着脚踩进一片黑沉沉的浅水里,冰冷的淤泥没过了她的脚踝。
在前方不远处,浓雾被某种巨大的阴影撕开了一角,显露出一座木桥残破的轮廓。
那桥身歪斜,木板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兽啃过一口,孤零零地横跨在一条早已干涸大半的河沟上。
孙晨宇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外婆桥。
不是童谣里那个温馨的意象,而是那本只有他和妹妹见过的、画满诡异线条的涂鸦册里,反复出现的那座桥。
在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学校”里,每当他们被单独关禁闭时,就会用指甲在墙角画这座桥。
“这不是幻觉。”孙雨回过头,她的眼神在夜雾中显得异常幽深,指向桥墩下一块长满青苔的青石,“那天火起前,你说如果牙齿不掉,我们就长不大。你把那颗松动的乳牙拔了,埋在这儿。”
记忆像是一根被瞬间绷紧的弦。
孙晨宇踉跄着冲过去,膝盖重重跪在湿滑的烂泥里。
他不顾脏污,双手疯狂地刨挖着那块青石下的淤泥。
泥土冰冷刺骨,混杂着尖锐的石子,划破了他的指尖。
大概挖了二十公分,指尖触碰到了一块硬物。
是一个铁皮糖盒。早就锈得不成样子,边缘一捏就碎。
孙晨宇颤抖着手掰开锈蚀的盖子,里面躺着一张并未完全碳化的纸片,边缘有着明显的火烧痕迹。
借着芦苇荡里微弱的磷火幽光,他辨认出了那上面残留的打印字体:
【S01/S02双生容器启动日志……命名日即焚毁日……观测者:邵……】
“嗡——”
一阵剧烈的耳鸣毫无预兆地袭来。
这不是普通的耳鸣,而是某种共振。
他左手手腕内侧那道“X”形的烧伤疤痕,此刻竟然像心脏一样突突直跳,一股温热的波动顺着尺骨蔓延。
水面上泛起一圈圈不自然的涟漪,不是风吹的,而是从水底震荡上来的。
邵智宸的声音,不再是那首童谣,而是化作极其微弱的震动信号,直接传导进他的骨骼:“桥不是出口……是证物库。”
证物库。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孙晨宇混沌的大脑。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座破败的木桥。
如果这里是当年他和妹妹藏匿秘密的据点,那么桥本身……
“上来!”孙晨宇把那张残缺的日志塞进嘴里含着,一把背起孙雨,深一脚浅一脚地淌过发臭的淤泥,冲进了桥洞的阴影里。
桥墩内侧布满了青苔,但就在那些苔藓的覆盖下,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各种符号。
圆圈代表换药,三角形代表体罚,而最多的,是一个个纠缠在一起的名字——那是他和妹妹在无数次认知错乱中,为了确认彼此身份刻下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