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回头,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座深埋地下的罪恶温室,正在地层压力的作用下发生结构性坍塌。
数吨重的泥土和混凝土块正在填平那个空腔,将所有的罪证、数据,连同那个可能还没死的邵智宸,一起封存在几十米深的地底。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的自动吊车还在不知疲倦地运作。
孙晨宇大口喘着粗气,坐在满是碎石的荒地上。
肾上腺素褪去后,极度的疲惫感像潮水般涌来。
他下意识地去按压左手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道陪伴了他三十二年的“X”形烧伤疤痕。
每当他情绪波动或接近真相时,这道疤痕下的神经都会像通电一样疯狂跳动,提醒他危险的存在。
但现在,它安静得像一块死肉。
无论他怎么按压,那熟悉的刺痛感和震颤感都彻底消失了。
就好像……那个一直在暗中操纵这具躯体反应的信号源,随着地下的崩塌被切断了。
“如果你忘了……就让火烧掉一切。”
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孙晨宇猛地转头。
躺在陈国栋警服大衣上的孙雨并没有醒来,她的眼睛依然紧闭,眼角却滑落了一行清泪。
那句话,像是梦呓,又像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指令代码。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扼住了孙晨宇的喉咙。
他的手有些颤抖,伸进了怀里,摸出了那个在爆炸前最后一秒从离心机上抢下来的金属存储盒。
那个标着【S02-孙晨宇-人格备份】的盒子。
指尖挑开冰冷的锁扣,盒盖弹开。
没有复杂的芯片,也没有还在跳动的生物组织。
在那层防震海绵的中央,只夹着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的背景就是这所孤儿院的草坪,二十年前的草坪。
照片上是一对兄妹。
男孩穿着不合身的病号服,笑得很灿烂,手里举着一个用草编的戒指。
女孩躲在男孩身后,眼神怯懦。
孙晨宇的目光死死定格在照片背面。
那里用褪色的钢笔水写着一行字,字迹稚嫩却用力:
“哥哥死于2004年11月13日火灾。我发誓,我会让他‘活’回来。——孙雨,7岁。”
2004年。
孙晨宇感觉脑海中构筑了三十二年的世界观,发出了比刚才地下室坍塌更剧烈的碎裂声。
如果真正的孙晨宇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那么现在坐在这里,有着孙晨宇的记忆、有着孙晨宇的习惯、甚至有着那个“X”疤痕的“我”,到底是谁?
他低下头,看着那道不再跳动的疤痕。
那不是伤疤,那是烙印。
是一个七岁女孩为了逃避独自苟活的负罪感,在漫长的二十年里,配合那个疯子医生,在一具陌生的躯壳上,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哥哥”。
根本没有什么复仇者。
所谓的“守约者”,所谓的猎杀,不过是孙雨潜意识里那个无法自洽的人格,为了结束这场长达二十年的角色扮演游戏,而启动的自我销毁程序。
她想要杀死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个被她强行制造出来的、虚假的“孙晨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