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招外的长街上,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那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像是投入死寂深潭的一颗石子,余音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反复震荡,却惊不起半点涟漪。
时间,空间,都仿佛被那股尚未散尽的浩然正气彻底冻结。
徐谓熊带来的大雪龙骑,北寒最精锐的铁血之师,此刻一个个如同泥塑木雕。他们胯下的战马,这些习惯了金戈铁马、血火咆哮的猛兽,此刻竟也温顺地低着头,连一个响鼻都不敢打。
他们是来捉奸的。
他们是来执行二郡主的意志,用刀锋洗刷耻辱的。
可现在,他们眼中的目标,那个本该被他们从温柔乡里揪出来,打断双腿的赘婿,却沐浴在圣光之中,周身还有金色文字环绕。
这让他们如何自处?
他们的刀,还能向一位散发着圣人光芒的驸马爷挥出吗?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另一道声音打破了僵局。
红袖招二楼的窗户被推开,十二道身影鱼贯而出,竟是那十二位名动北寒的绝代花魁。
只是,此刻的她们,与世人印象中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铅华洗尽,媚骨无存。
她们身着素雅长裙,神情庄重,眼神清澈,再无半分引人遐思的波光。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虔诚与宁静,仿佛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她们手中,不再是诱人的酒杯或精巧的团扇,而是一卷卷散发着墨香的竹简。
在万众瞩目之下,十二位花魁走下楼梯,来到李安身后,整齐划一地跪倒在地。
她们双手高举竹简,对着李安的背影,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弟子大礼。
“谢先生教诲!”
她们的声音清亮、坚定,汇成一股洪流,响彻整条长街。
“学生定当谨记先生之道,以身证道,绝不负先生今日点化之恩!”
轰!
这一幕,这十二个字,如同十二道天雷,狠狠劈在徐谓熊的天灵盖上。
先生?
学生?
以身证道?
这荒诞到极致,又充满着极致反差的画面,彻底击溃了她用甲胄和军功伪装起来的所有坚强。
她准备了一整晚的问罪之词。
她预演了无数遍的雷霆手段。
她胸中那股足以焚烧一切的怒火与杀意。
此刻,尽数化为一团粘稠的、令人作呕的东西,死死地卡在她的喉咙里。
吐不出。
咽不下。
让她整个人都快要窒息。
也就在此时,李安的身形终于缓缓落地。
他的双脚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周身环绕的金色文字与圣贤虚影,也随之隐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他身上那股温润如玉、悲悯众生的圣贤气度,却愈发浓烈。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地上那柄属于她的长剑上停留哪怕一瞬。
仿佛那柄饮过无数敌人鲜血、象征着她赫赫战功的“惊蛰”,只是一块不值得在意的凡铁。
在全城百姓、大雪龙骑那一道道混杂着敬畏、困惑、震撼的目光注视下,李安理了理自己的衣衫。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球都快要掉出来的动作。
他对着徐谓熊,那个还处于精神恍惚状态的妻子,理直气壮地伸出了手。
掌心向上。
那姿态,不像是索取,更像是一种通知。
“夫人,你来得正好。”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种为国为民的慈悲与担当。
“我此次在红袖招开办学堂,以儒道经典教化此十二位失足女子,引导她们改过自新,重归正途。”
李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清晰地传遍了长街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为我北寒净化社会风气,重塑道德人心,乃是利国利民、泽被苍生的大功德!”
周围的百姓们开始交头接耳。
“原来……原来李大家是在教化她们?”
“天啊,我就说嘛,圣师怎么会是那种人!这才是真正的儒者风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