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的话,点醒了徐啸。
他凝神再去感知,果然发现,那股铺天盖地的剑意风暴之下,其核心的破坏力量,始终被一股更强大的意志力牢牢束缚着,并未真正外泄。
那是一种愤怒之下的绝对克制。
“她喊的话,句句不离‘道心’崩塌,口口声声要找负心汉算账,这架势,倒像是……”
老黄故意拉长了音调,卖了个关子。
“像是在帮姑爷扬名。”
“扬名?”
徐啸彻底愣住了,这个转折让他完全无法理解。
“扬什么名?”
“负心汉的名也是名嘛。”
老黄将最后一口黄酒饮尽,满足地打了个酒嗝,浑浊的老眼中,却闪烁着一种高屋建瓴的洞察力。
“这就叫‘自污以避祸’。”
“姑爷在大唐的处境,王爷您比我清楚。他身上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皇道龙气,迟早要被长安城里那位长孙老狗给盯上,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老黄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若姑爷表现得太完美,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算无遗策,圣贤无垢,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一个没有弱点的皇子,一个比太子还像储君的皇子,你觉得皇帝会怎么想?那些世家门阀会怎么想?”
老黄的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世情的精光。
“现在,这不就来弱点了吗?”
他朝着李寒衣的方向努了努嘴。
“天下第一的雪月剑仙,为他痴,为他狂,不远万里追到北寒,要死要活。而他呢,成了始乱终弃的‘负心汉’,成了人人喊打的‘渣男’。”
“一个为情所困,连剑仙都敢辜负的凡俗之人,一个会被儿女情长绊住手脚的年轻人,比起那个完美无瑕的皇子,哪个威胁更大?”
“大唐那边,长孙无忌那条老狗,听到这个消息,怕是晚上睡觉都能更安稳些,会暂时放松对姑爷的警惕。”
老黄嘿嘿一笑,语气中充满了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姑爷”李安的赞叹。
“王爷,您再想想。”
“这两人,一个在前面演‘痴情剑仙,为爱疯魔’,一个在后面默不作声,演‘薄情寡义,负心渣男’。”
“这怕是在唱一出惊天动地的大双簧呢!”
“他们骗过了拒北城的兵卒,骗过了江湖上的探子,骗过了全天下的悠悠众口啊!”
轰!
老黄的这一番话,不亚于又一道惊雷,在徐啸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醍醐灌顶!
瞬间,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惊出了一身比风雪还要冰冷的冷汗。
双簧!
自污以避祸!
他看着城头那个依旧剑意冲霄的白衣女子,再联想到别院里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的读书人,一桩桩,一件件,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何等深沉的城府!
何等恐怖的算计!
这一场席卷江湖与朝堂的风波,竟然是他们两人联手导演的一出大戏!
他不仅骗了天下人,连他这个名义上的岳父,都被结结实实地蒙在鼓里,甚至还在为那份玄铁卷轴上的情报来源而心惊胆战。
现在看来,那份情报,恐怕就是这场大戏中的一个小小道具而已。
徐啸心中刚刚对李安升起的恐惧,在这一刻,再次被拔高到了一个全新的、匪夷所思的层次。
那不再是对一种未知力量的恐惧,而是对一种智慧与城府的……敬畏。
一种近乎仰望的敬畏。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不敢再轻易去探究那个年轻人的底线,因为他发现,自己连对方的布局在第几层都看不清楚。
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