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原本热烈的会议室，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所有人都知道，易中海这番话的分量。他不仅是厂里技术最顶尖的八级钳工，更是多年的劳动模范，在工人群体里威望极高。
他清了清嗓子，端着一副老资格的派头，慢条斯理地说道：“杨厂长，不是我易中海倚老卖老。咱们搞生产，讲究的是个脚踏实地。这份方案，通篇都是一些我们闻所未闻的新名词，新理论。我干了半辈子钳工，自问对厂里的技术了如指掌，可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搞的！这纸上画的所谓‘冷挤压’，那是洋玩意儿，咱们这老设备受得了吗？万一炸了膛，伤了工人兄弟，这责任谁担？这可不是过家家，这是拿国家财产和工人的生命安全开玩笑！”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说道：“而且，这份方案还是匿名的！来源不明！这不符合我们的生产流程，更不符合我们从苏联老大哥那里学来的宝贵经验！我严重怀疑，这是不是有些好高骛远的人，想借着技术革新的名义，搞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来骗取厂里的资源和荣誉！我建议，在没有经过严谨的、小范围的、绝对安全的实验验证之前，绝不能轻易上马！”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他没提“投机倒把”那顶能压死人的帽子，但句句不离“安全”、“责任”、“经验”，把自己摆在了为工厂、为工人着想的道德高地上。这比直接扣帽子高明得多，也更符合他“一大爷”的人设。
一些原本还觉得方案可行的技术员，此刻也纷纷闭上了嘴，不敢再轻易表态。毕竟，安全问题大过天。
刘海中坐在角落里，看着易中海在台上侃侃而谈，心里那叫一个佩服。不愧是一大爷，看问题就是深刻！这几句话，直接就把那个匿名方案的作者给逼到了墙角。不管这人是谁，只要解释不清安全问题，这方案就得黄。
杨卫国厂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易中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恼火。他怎么会听不出易中海话里的弦外之音？这根本不是在讨论技术，而是在维护他自己那套陈旧的权威，是在打压可能出现的新生力量！什么狗屁的安全问题，纯粹是嫉妒和排外！
“易中海同志！”杨卫国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整个会议室都嗡嗡作响，“你也是老技术员了，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技术问题！不是在搞经验主义！这份方案的好坏，要靠科学论证，要靠实践检验！不是靠你一张嘴，说几句‘不安全’就能否定的！”
杨卫国是军人出身，身上那股子杀伐果断的铁血气质，瞬间迸发出来。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我不管这份方案是谁写的，只要它能解决我们厂的难题，能让我们造出合格的军工产品，那它就是好方案！写方案的人，就是我们红星轧钢厂的功臣！至于安全问题，可以先做模具，先用小吨位的压力机做实验！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直接把易中海顶了回去。易中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杨厂长这绝对的权威面前，他那点小心思，根本上不了台面。
“我决定了！”杨卫国大手一挥，做出决断，“立刻成立‘高强度螺栓技术攻关小组’！从今天起，这个项目就是我们厂的头等大事！技术科，彻查方案来源，我一定要把这位匿名的英雄给找出来！”
会议开到这里，技术科的王科长坐不住了。他犹豫再三，还是站起身，走到了许大海身边，低声鼓励道：“小许，别怕。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厂长是爱才的人，大胆地站出来吧！”
许大海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地站了起来，平静地说道：“厂长，各位领导，这份方案，是我写的。”
轰！
整个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个刚刚入职才两天的年轻人身上！
“什么？是他？”
“不可能吧！他才多大啊？怎么可能写出这么厉害的方案？”
“我就说这小子邪性！前天刚技惊四座，今天又搞出这么大动静！”
易中海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死死地盯着许大海，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是他？怎么可能是他！那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病秧子，那个自己昨天还想踩在脚下的黄毛小子？
杨卫国也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他快步走到许大海面前，激动地抓住他的肩膀：“好小子！我就知道是你！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许大海同志，”杨卫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既然方案是你写的，那你就当着大家的面，再详细地讲一讲你的思路！尤其是这个‘冷挤压成型’，你给大家伙儿都讲透了！”
“是，厂长。”许大海面色沉静，不疾不徐地走到了台前。他没有看稿子，只是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画出了金属在热加工和冷加工状态下的晶体结构对比图。
“各位领导，各位师傅，传统的车削工艺，看似精密，实则是用刀具强行切断金属的内部纤维流。大家可以把它想象成一根拧得很紧的麻绳，我们用车刀去加工，就等于把麻绳的纤维给切断了。这样的绳子，表面看着光滑，但一用力，就会从被切断的地方崩开。”
他讲得深入浅出，通俗易懂。
“而我提出的‘冷挤压成型’，恰恰相反。我们不是去‘切’，而是去‘挤’。利用高压，让金属材料在模具内发生塑性变形，顺着我们想要的形状流动。这样一来，金属内部的纤维流线不但不会被破坏，反而会因为挤压而变得更加致密和连续。这就好比，我们是顺着麻绳的纹路，把它编织得更紧。这样做出来的螺栓，其抗拉强度和抗疲劳强度，理论上可以比车削件提高百分之三十以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强大的自信和说服力。他那渊博的理论知识，那清晰的逻辑，那信手拈来的数据，让在场的所有技术员，包括一开始还心存疑虑的易中海，都听得目瞪口呆，冷汗直流。
这……这哪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分明就是一个浸淫此道数十年的宗师级专家！
讲完之后，全场鸦雀无声。良久，杨卫国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啪！啪！啪！”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响彻了整个会议室！
“好！讲得太好了！”杨卫国激动地走上前，当着所有人的面，郑重宣布，“我决定，任命许大海同志，为我们‘高强度螺栓技术攻关小组’的核心技术员，兼任技术顾问！攻关小组的一切技术问题，由他全权负责，直接向我汇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易中海和刘海中，加重了语气。“易中海同志，刘海中同志，你们两位，经验丰富，从今天起，就划归到攻关小组，全力配合许大海同志的工作！他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设备，你们必须无条件满足！听明白了吗？”
易中海和刘海中，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差点没当场晕过去。让他们去给许大海这个黄毛小子打下手？听他调遣？这简直比当众扇他们耳光还要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