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四九城，西北风刮得跟刀子似的，直往人脖领子里钻。可红星轧钢厂里头，却是热火朝天。大门口新挂上了两盏硕大的红灯笼，广播里《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歌声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工人们穿着厚棉袄，嘴里哈着白气，脸上却都洋溢着比过年还足的喜气劲儿。
但这喜气里头，今儿个还透着股子躁动和不平。大伙儿的眼神，都有意无意地瞟向厂宣传栏里那张关于劳模评选的大红榜。
一年一度的劳模评选大会，即将在大礼堂隆重举行。这可是厂里的大事。能评上劳模，不仅是脸上光彩，各种福利待遇、分房名额、提干机会，都能优先考虑。对于普通工人来说，这简直是鲤鱼跳龙门，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今年的劳模评选，出了个谁也没想到的大热门——一车间的学徒工，贾富贵。
这事儿，背后全是易中海在玩命地使劲。他仗着自己八级钳工和院里一大爷的身份，在厂里是上蹿下跳，到处活动。见着车间主任，他就把两包好烟塞过去，唾沫横飞地夸贾富贵如何吃苦耐劳，任劳任怨；见着工会干部，他就声情并茂地讲贾富贵思想如何进步，如何团结同事，简直是活雷锋。
他还特意找了厂报相熟的记者，请人吃了顿饭，硬是给贾富贵弄上了一篇专访。那标题起得，叫一个响亮，叫一个正气凛然：《带伤坚持工作，轻伤不下火线——记一车间优秀青年工人贾富贵同志》。
文章里，把贾富贵前阵子差点被机床伤了手，结果在易中海“悉心指导”下，拿块破布包扎了一下就继续干活的事，大书特书，硬是把他塑造成了一个为了集体利益，不顾个人安危的英雄典型。实际上呢？那天是贾富贵自己操作失误，差点报废了零件，易中海怕担责任，才让他捂着伤口赶紧干完，把事儿压了下去。
“您瞅瞅，这才是咱们工人阶级的好榜样！”易中海拿着那份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在各个车间里晃悠，故意把声音提得老高，“富贵这孩子，就是太老实了，干了好事从来不说！要不是我老婆子心细，发现他回家吃饭连筷子都拿不稳，我们大伙儿都还蒙在鼓里呢！”
在他的大力宣传和暗箱操作下，贾富贵这个名字，硬生生地成了全厂上下议论的焦点。一个刚来没多久、业务半生不熟的学徒工，眼瞅着就要一步登天，把多少老师傅都甩在了后头。
易中海心里美滋滋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只要贾富贵评上劳模，就是他履历上最光彩的一笔。下一步，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推荐贾富贵去上夜校，拿个文凭。再过几年，运作一下，进管理层当个小组长、车间副主任，都不是没可能。到时候，贾富贵对自己还不是感恩戴德，言听计从？自己的养老问题，不就又多了一重牢不可破的保障？
评选大会当天，大礼堂里人山人海，红旗招展，座无虚席。厂里的头头脑脑，包括杨卫国厂长在内，都一脸严肃地坐在了主席台上。
经过一轮轮枯燥的发言和走过场式的投票，最终的名单，被一个女干事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杨厂长的手里。
杨厂长清了清嗓子，拿起那沉重的麦克风，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同志们，经过各车间的民主推荐和评选委员会的严格审核，本年度的劳动模范名单已经出炉了。现在，我荣幸地宣布，获得本年度红星轧钢厂劳动模范光荣称号的是……”
台下的贾富贵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大冬天的，后背的棉袄都湿了。他心脏“怦怦”直跳，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荣誉和光环，正在向自己招手。坐在他旁边的易中海，则是一脸的志得意满，嘴角已经忍不住地向上翘起，那表情，仿佛他自己得了奖一般。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有力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突然响彻了整个礼堂。
“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只见许大海从人群中站了起来，他神情平静，目光却锐利如刀，不带一丝温度地直视着主席台上的杨厂长。
“杨厂长，各位领导，在您宣布最终结果之前，我有一些关于劳模候选人的‘重要情况’，想要向全厂的干部职工，反映一下。”
整个礼堂，数千人的会场，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杨厂长一愣，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了解许大海的性子，这小子从来不无的放矢。他既然敢在这种万众瞩目的场合站出来，那说明，事情绝对小不了。
易中海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腊月里的寒风，猛地从心底升起。他死死地盯着许大海，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怨毒。这个小王八蛋，他又想搞什么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