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被拖拽出去的惨叫,撕裂了咸阳宫的威严,那声音从尖利到嘶哑,最终被殿门的关闭声与卫士的呵斥声所吞没,只余下空旷大殿中死寂的回响。
嬴政依旧背对着那片刚刚沾染了逆子血污的地砖,玄色的帝袍垂落,纹丝不动。
他没有转身。
那具石像般的背影,透着一种抽干了所有情绪的冷酷与疲惫。
咸阳宫内,这场由天幕警示所引发的清洗,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雷霆速度,席卷了整个权力中枢。
这是一场没有审判,没有辩驳,只有裁决的杀戮。
丞相府的门楣被染成了血色,李斯,这位曾经的法家干才,因“沙丘之变”中不可饶恕的从罪,被一杯毒酒赐死。
望夷宫内,权倾朝野的中车府令赵高,连哀嚎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愤怒的禁军剁成了肉泥,伏诛于地。
公子胡亥,被褫夺宗籍,贬为庶人,押入宗人府最深处的囚牢,终生幽禁。
所有牵涉其中的党羽、爪牙,在嬴政那份由天幕“剧透”的名单之下,无所遁形。
一日之间,人头滚滚。
整个大秦的朝堂,从上到下,被始皇帝这不讲任何情理的铁血手腕彻底击穿了胆魄。
一种前所未有的,死寂般的“恭顺”,笼罩了咸阳。
再无人敢揣测圣意。
再无人敢阳奉阴违。
当殿外最后一丝血腥气被风吹散,当一切都尘埃落定。
嬴政独自一人,疲惫地站在空旷无垠的咸阳宫大殿之上。
殿内的青铜鹤嘴里,檀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却压不住那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他缓缓转身,龙行虎步间,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迟滞。
目光扫过冰冷的地砖,扫过巨大的梁柱,扫过那高悬于顶的“始皇帝”牌匾。
这里是他一手缔造的帝国心脏。
可就在刚才,天幕之上,他亲眼看到了这颗心脏是如何被烈焰焚烧,化为焦土。
阿房宫的熊熊烈火,仿佛灼痛了他的眼球。
六国遗民的欢呼,仿佛刺穿了他的耳膜。
“大秦,二世而亡。”
这六个字,再一次于他的脑海中响起,不再是雷霆,而是一种冰冷的、跗骨的毒液,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
一股迟来的,深入骨髓的后怕,终于从帝王坚硬的外壳下,汹涌地漫了上来。
他,嬴政!
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始皇帝!
这个自信能将帝业传承万世的男人……
就差一点。
真的,就只差那么一点点……
就因为一个错误的继承人,就因为一次东巡的意外,他毕生所建立的一切,他为之骄傲的所有功业,都将化为乌有。
他,将不是千古一帝。
而是大秦的千古罪人!
这个认知,让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起来。
那不是恐惧外敌,不是恐惧死亡,而是一种对自我信念彻底崩塌的战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呼吸,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异常清晰。
眼中闪过一丝侥幸,一丝从万丈悬崖边被拉回来的庆幸。
随即,那庆幸又化为了对天幕更深、更沉的敬畏。
它到底是什么?
神明?天道?亦或是某种无法理解的存在?
嬴政不知道。
但他知道,它救了他的大秦。
“来人!”
一声沉喝,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服的沙哑,却依旧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威严。
一名一直跪伏在殿外廊柱下的内侍,身体一个激灵,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小跑了进来,将头颅深深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嗅到空气中那淡淡的血腥和帝王身上散发出的滔天煞气。
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