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那两个字,砸在死寂的武英殿中,没有激起一丝回响。
却让所有人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瞻基。”
“此事,你怎么看?”
这声音不高,不重,甚至没有丝毫情绪的起伏。
可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实质的重量,压在朱瞻基的脊梁上。
殿内所有人的视线,太子朱高炽关切的、汉王朱高煦幸灾乐祸的、赵王朱高燧看热闹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冰冷的……无数道目光,在这一刻尽数汇聚,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要将他牢牢网在中央。
朱棣的眼神,不再是祖父看孙辈的温和,也不是帝王审视臣子的威严。
那是一种剥离。
要将他血肉之躯一层层剥开,将他的骨骼一寸寸拆解,直视他灵魂深处最隐秘的念头。
朱瞻基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通牒。
也是他必须离场的信号。
更是他上演“惊惧攻心”这出大戏的绝佳时机。
他没有去看朱高煦嘴角那压抑不住的弧度,也没有迎向父亲朱高炽焦灼的目光。
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真实”的应对。
在朱棣目光的重压之下,朱瞻基的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了所有血色。
那是一种生命力被瞬间抽干的苍白。
他挺得笔直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丝微不可查的摇晃,像是风中不堪重负的细竹。
喉咙深处,一声压抑的、仿佛被扼住脖颈的音节挤了出来。
“呃……”
声音极轻,却在针落可闻的大殿里,显得无比刺耳。
他的身体晃动幅度开始变大。
整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毫无预兆地向后倒去。
“皇孙!”
太子朱高炽的魂都快吓飞了!
他脑中所有关于君臣之礼、殿前仪态的规矩在这一瞬间被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最原始的父爱本能。
他一个箭步猛地冲了出去。
那肥胖的身躯在此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敏捷。
他完全无视了殿内还跪着的纪纲,也无视了周围的缇骑和重臣。
他扑了上去,在朱瞻基倒地之前,用自己的身体作肉垫,死死抱住了摇摇欲坠的儿子。
“父皇!”
朱高炽抱着怀中身体发软的儿子,感受着那不正常的颤抖,哭喊着向御座上的朱棣恳求。
“父皇息怒啊!”
“瞻基他……他只是个孩子!他向来仁孝,骤然听闻户部侍郎这等朝中重臣竟是白莲教逆党,一时惊惧攻心,这才……这才支撑不住啊!”
“求父皇宣御医!求父皇救救瞻基!”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真实的恐慌与心疼。
朱棣面无表情地看着殿下这乱作一团的父子二人。
心中一声冷哼。
好一个惊惧攻心。
好一出父子情深。
这演技,若非他有心声秘录在手,恐怕连他都要信了三分。
不过,眼下这个局面,确实不适合再逼问下去。
夏元吉的案子还没真正落地,赵庸这条线也才刚刚扯出来。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台阶,让这个“知道太多”的皇长孙,暂时从棋盘上退下去。
朱棣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烦,更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绝对权力。
“宣御医!”
“诊!”
两个字,干脆利落,不容置喙。
很快,当值的御医提着药箱,一路小跑,满头大汗地赶到了武英殿。
他跪在地上,手腕都在发抖,小心翼翼地为皇太孙搭上了脉。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诊断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