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内的安神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
残余的香灰在铜炉中冷却,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灼气味,混杂着血腥气的余韵,钻入鼻腔。
朱棣伸向卷宗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
指尖的温度,仿佛被那一行行金色的文字瞬间抽干。
“蠢货们……”
“江南漕运……”
“抽身!”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烙在他的脑海深处。
他明白了。
赵庸是饵,构陷夏元吉是烟,真正的杀招,藏在千里之外的江南,藏在那日夜奔流不息的漕运之中!
那股从尾椎骨升腾而起的寒意,已经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这怒火并非指向白莲教的狡诈,而是指向他自己。
指向他这位大明帝王,竟在片刻之前,还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以为自己揪出了一条大鱼。
何其可笑!
他猛地收回手,五指攥紧,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来人!”
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石摩擦的森然。
殿门外候着的司礼监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
“传朕旨意!”
朱棣的声音里再没有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空旷的大殿里。
“召内阁首辅杨士奇、司礼监掌印王彦、刑部尚书吴中,即刻到武英殿议事!”
“即刻!”
……
一刻钟后,武英殿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杨士奇、王彦、吴中,三位跺一跺脚便能让朝堂震颤的大明重臣,此刻却噤若寒蝉,垂首立在御案之下。
他们甚至不敢去看来者的脸色。
因为就在刚刚,永乐大帝当着他们的面,将一份卷宗狠狠地砸在了御案之上。
那份从赵庸府上抄出,记录着所谓“江南漕运贪墨案”的卷宗,此刻就那么摊开着,像一张咧开的血盆大口。
“砰!”
那一声巨响,至今还在三位大臣的耳边回荡。
“诸位爱卿,都看看吧。”
朱棣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风暴来临前的平静。
他坐在龙椅上,身躯纹丝不动,目光却像最锋利的刀,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数百万石的漕粮,凭空消失。”
“地方的账目,与户部的账目,对不上。”
“此事关乎国本,漕粮若失,北方九边军备将成空谈,京师百万军民亦将断粮!”
“朕想听听,诸位有何良策?”
杨士奇作为内阁首辅,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瞥了一眼那份卷宗,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逻辑却清晰得可怕,每一笔都指向了江南地方官吏的监守自盗。
这绝对是一桩能掀翻江南官场的惊天大案。
一时间,殿内议论声渐起,却又被那沉重的气氛压得极低,只剩下嗡嗡的私语。
无外乎严查、彻查、派遣钦差,将涉案的地方官吏统统锁拿进京。
这些都是老成持重之言,却也是隔靴搔痒之策。
就在这压抑的议论声中,一个略显单薄,带着几分病弱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父皇。”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汉王长子朱瞻持,不知何时也列席在此。
他站在角落,脸色苍白,身形清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平日里,这位汉王世子总是以“体弱多病”的形象示人,存在感极低。
但此刻,他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与他病弱外表截然相反的锐气。
“父皇,此事绝非寻常贪腐。”
朱瞻持清了清嗓子,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清醒与敏锐,一字一句地剖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