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数百万石漕粮凭空消失,账目却做得天衣无缝,这必然是江南官、商、乃至漕帮,已经拧成了一股绳,监守自盗已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他的声音不大,但逻辑清晰,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儿臣以为,此刻再派遣文官巡查,已无任何用处!那些巡查御史,还没到江南,恐怕就已经被金银美色收买,成了他们同流合污的帮凶!”
话说到此,朱瞻持的语调陡然激昂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他上前一步,对着朱棣深深一躬。
“儿臣恳请父皇,当效仿太祖高皇帝重典治国之风!”
“立即派遣宗室亲王带队,节制三军,直捣江南!”
“由亲王统领卫所兵马,封锁城池,将所有涉案人员,不论官阶高低,不论士绅商贾,一律就地捉拿!”
“押送进京,严刑拷打!只有这样,才能撬开他们的嘴,追缴回那数百万石的漕粮!”
一番话,杀伐果断,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狠厉与决绝。
这番“完美对策”,逻辑严密,手段酷烈,瞬间让在场的诸多武勋将领眼神一亮。
够狠!够直接!
这才是太祖皇帝传下来的家风!
一时间,殿内的风向急转,不少主张强硬的大臣纷纷出言附和,场面竟完全倒向了朱瞻持的主张。
然而,龙椅之上的朱棣,却依旧面无表情。
他不置可否。
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自己这个表现出众的孙子。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的焦点,却穿透了眼前激昂陈词的朱瞻持,穿透了这满朝重臣,落在了那片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虚空之中。
仿佛在等待。
等待着那真正的“判词”。
果然。
那本虚幻的【皇孙心声秘录】,金光一闪,再度浮现。
而此刻,遥远的东宫之内,那辆平稳行驶的马车里,朱瞻基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他的心声,已经化作最不加掩饰的嘲讽,清晰地映现在朱棣的眼前。
【朱瞻持这白痴,是要把大明江山给玩垮吗?】
【他真以为这是普通的贪腐案?】
【漕运的根子根本就不是贪腐,是白莲教在有组织地造反!】
【他们故意伪造这份漏洞百出的贪腐账目,就是算准了朝廷会震怒,算准了父皇会派出酷吏,用最严酷的手段去清查江南!】
【他们就是要借朝廷的手,去激起江南士绅的集体反抗!】
【一旦江南士绅离心离德,他们白莲教便可振臂一呼,打着‘清君侧’、‘诛酷吏’的旗号,名正言顺地趁势起兵!】
金色的文字,一行行闪过。
朱棣的瞳孔,一缩再缩。
他再看向朱瞻持那张激昂慷慨的脸,只觉得无比的刺眼。
然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皇孙心声秘录】上,新的心声再度浮现。
【现在派兵去抓人?那不是去查案,那是直接点燃了火药桶!】
【蠢货!他难道不知道江南卫所早就被渗透得跟筛子一样了吗?】
【一旦卫所兵马听命于他这个宗室亲王,大张旗鼓地进入城中抓捕官吏士绅,那些早已被白莲教收买的军官立刻就会当场哗变!】
【到那时,里应外合之下,整个江南腹心之地,顷刻之间,便是白莲教的天下!】
轰!
朱棣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看到那一行行金色的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滴冰水,浇在他的天灵盖上。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再抬眼看去。
那慷慨陈词的朱瞻持,那鼎力支持的武勋,那看似“完美”的雷霆对策……
在此刻的朱棣眼中,哪里是什么查案良方。
这分明是去给白莲教送人头!
是去给人家送一个改朝换代的绝佳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