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火车头了。
那是一个被啃噬干净的骨架。
丁伟一步步走过去,越走近,心中的寒意就越重。
他看到了拆卸的痕迹。
那不是战斗中的暴力破坏,也不是缴获战利品时的粗暴搜刮。
那是一种冷静到极致,专业到恐怖的拆解。
他看到锅炉的外壳被整齐地切割开,切口平滑,没有高温灼烧的卷边。
他看到原本连接着传动轴的底座上,一排排的螺栓孔干干净净。
那些巨大的螺栓,不是被砸断或撬断的,而是被一颗一颗,完完整整地拧了下来。
锅炉上的压力表、管道阀门,所有带铜和精密仪表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车头下方,最核心、最复杂的传动机构,那些巨大的齿轮和连杆,整个被掏空了。
只留下一个空洞洞的支架。
这种风格……
丁伟的脑海里闪过无数支他所知道的部队。
晋西北的各路人马,包括他自己的新二团,打扫战场是什么德行他最清楚。能用的枪、能穿的衣服、能吃的罐头,搜刮一遍,然后一把火烧掉。
谁会带着扳手和切割工具来打仗?
谁会在枪林弹雨之后,还有闲情逸致去拧火车头的螺丝?
这根本不是游击队!
丁伟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种干净利落、目标明确、连一颗螺丝钉都不放过的作风,更像是一支拥有极高专业素养的工兵部队。
不,比工兵部队更可怕。
他们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式的掠夺。
“这他娘的……”
丁伟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到底是哪路神仙的手笔?”
他背着手,在被拆空的火车头残骸边来回踱步,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能有这种手段的部队,他脑子里只有两个模糊的影子。
要么,是中央军里那些宝贝疙瘩一样的德械工兵营,他们有最专业的工具和技术。可他们会来这穷山沟里打鬼子的火车?还用这种神鬼莫测的手段杀人?
不可能。
要么,就是哪个不为人知的兵工厂,或者隐藏在深山里的世外高人,急需这些工业零件。
可这个猜测同样站不住脚。有这种杀人技术,还需要靠拆破烂来搞工业?
丁伟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他的心里,其实还有一个更疯狂,更让他不敢深思的猜测。
这种高科技的杀人方式,这种强悍的火力,这种不留活口、寸草不生的嚣张作风……
怎么比他认识的那个李云龙,还要狂!还要横!
李云龙的嚣张,是摆在明面上的,是“老子就是要干你”的蛮横。
而这支部队的嚣张,是隐藏在冰冷和精准之下的,是一种“你的所有都是我的”的蔑视。
两者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
最终,丁伟停下脚步,看着空荡荡的战场,那些被搬空的弹药箱,以及被拆成骨架的火车。
他知道,今天这一趟,是白跑了。
别说油水,连根毛都没剩下。
他只能无奈地挥了挥手,示意部队撤离。
但他回过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片诡异的战场。
他的脑海里,牢牢刻下了两种东西。
那种无声无息、将人活活震碎的“无形杀人”手法。
以及那片被搬得比狗舔过还干净,连火车座位里的海绵都被撕走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