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刘家村约十公里外的官道上。
夜色深沉,寒气凝成白霜,挂在枯枝与士兵的眉梢上。
晋绥军358团的行军队列如同一条沉默的铁龙,在蜿蜒的土路上快速蠕动。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声音,与数千双军靴整齐划一的摩擦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冷酷而充满力量的节拍。
团长楚云飞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腰背挺得笔直,武装带上悬挂的德制毛瑟手枪柄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的心情正如同这支精锐部队的状态,昂扬而自信。
突袭坂田联队残部,一战而竟全功。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反复盘旋,每一个细节都已推演完毕。他甚至已经开始构思战后的报告,措辞如何精炼,战果如何呈现,才能让远在重庆的委员长,以及近在太原的阎长官,对自己这位黄埔高材生投来真正的赏识。
然而,就在他构筑着未来蓝图的下一秒,异变陡生。
轰——
那不是一声。
那是一片连绵不绝的、从地平线尽头滚滚而来的闷雷。
不,雷声远没有这般沉重。这声音更像是大地深处积攒了千年的怒火,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化作实质的音浪,一波接着一波,朝着四面八方疯狂碾压而来。
楚云飞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一层冰冷的苍白取而代之。
他猛地攥紧了缰绳,肌肉瞬间绷紧。身下的战马发出一声痛苦而惊恐的长嘶,前蹄不受控制地扬起,几乎将他掀翻在地。
整条铁龙般的行军队列,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彻底截断。
士兵们脸上的麻木与疲惫被惊骇所取代,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握紧了手里的武器,茫然地望向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天际。
空气在震动,脚下的大地在颤抖。
这不是炮击。
这是天倾。
“团座!”
参谋长方立功狼狈地稳住身形,他的声音里裹挟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几乎变了调。
“这……这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炮击!”
他指着远方天空那片诡异的、脉动着的红光,语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显得尖利。
“这种开火的频率,这种撼动大地的威力……只有德械师装备的150毫米重型榴弹炮营,用集团齐射的方式才能勉强做到!难道是中央军的王牌部队秘密调过来了?还是说……是苏联人的机械化炮兵旅越过了边境线?!”
方立功的每一个推测,都让周围的军官们心头一紧。
“这绝对不是一个团,甚至一个旅能打出的火力!”
楚云飞没有回答。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他的肋骨。作为阎锡山麾下最器重的将领之一,他对自己358团的德式装备有着绝对的自信。可那自信在此时此刻,被远方传来的轰鸣声无情地碾成了齑粉。
他知道,就算把全团所有的火炮集中起来,打上三天三夜,也造不出如此恐怖的声势。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警卫连!跟我来!”
他抓过警卫员背着的德制高倍望远镜,快步冲向官道旁的一处土坡。
山丘不高,但足以让他越过前方树林的遮挡。当他将望远镜举到眼前,聚焦于刘家村方向时,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
夜空不再是黑色,而是被一片巨大无朋的血色光幕所笼罩。
冲天的火光如同地狱里喷涌而出的岩浆,将半边天穹烧得通红。
他清晰地看到,那爆炸根本不是一个一个的点。
那是一整片、一整片移动的面。
一道道火线从一个看不见的源头升空,拖着长长的焰尾,精准地砸进那片早已化为火海的区域。紧接着,地面便会掀起一道由火焰、泥土和钢铁碎片组成的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