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一件说起呢？”
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啊闪，像在催命。
林行之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悬在键盘上，第一次觉得这玩意儿有点烫手——好像他今天不是要剪别人，而是要把自己的脸往镜头前一按。
233蹲在屏幕右下角，抱着虚拟爆米花，幸灾乐祸得很直白：
“从最惨的那一件。”
“滚。”林行之斜它一眼，“我们按时间线来，至少看起来像个专业复盘。”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先深吸了一口气，才敲下第一行小标题：
【阶段一：社团免费劳工期】
键盘“嗒嗒”几声，记忆像被按下回放键。
——大一进校。
九月的军训刚结束，操场上全是晒得一身黑的新生。软件社团招新摊位摆在食堂门口，横幅红得扎眼——
【喜爱剪辑优先】
那时候的林行之，拎着奶茶，脚步一顿。
“会一点。”他在报名表上写。
写完，被摊位后的学长盯了两眼，笑容立刻热情到快滴糖：
“哎哟，这种人才我们正缺呢。”
“我们社团以后视频这块，就靠你了。”
然后——
所有宣传片、迎新活动回顾、老师祝福视频、节日贺卡视频，全砸在他头上。
第一次，是迎新晚会。
学长拍着他肩膀：“小林，我就知道你没问题，你剪得这么快，再帮这个也弄一下呗，今晚前交。”
第二次，是院里搞什么“优秀校友访谈”。
“这次时间有点赶，辛苦你了。”
第三次，是老师要一个“暖心教师节短片”。
“我们社经费紧张，暂时没办法给剪辑费哈，但以后可以给你优先推实习。”
“……”
那会儿的他，还真信。
剪片的夜里，寝室熄灯，他一个人戴着耳机缩在屏幕前，进度条从0％走到100％，导出后看着成片里闪来闪去的校徽、灯光、同学笑脸，他会有一瞬间的小小满足——
“这是我剪的。”
“没有我，这场活动就少了点什么。”
现实情况是——
社团“优先推实习”从没落地。
落地的只有一堆“你人太好了”“有事找小林”的口头彩虹屁。
每一次他刚想说一句“这次能不能给点补贴”，话到嘴边，脑子里就自动跳出一行字——
【你这么计较，会不会显得很功利？】
于是话咽回去，只剩一句：“没事，我顺手。”
文档上，字一句一句被敲出来，看起来平静，敲的人却觉得心口隐隐发闷。
233在旁边翻白眼：“那时候你也太天真了吧。”
“是很天真。”林行之没狡辩，“但我当时真的觉得——”
他在新行敲下：
【‘能被需要’＝‘我有价值’。】
“我比起拿钱，更在乎他们那句‘没有你我们就完蛋了’。”
他顿了顿，自己先笑了一声：“现在想想，当时就已经是工具人雏形了。”
233叉腰：“雏形个鬼，是完全体，只差一个‘舔’字。”
林行之懒得理它，指尖下滑，敲出第二个小标题——
【阶段二：恋爱脑＋工具人叠加期】
这部分，他写得更慢一点。
——大二那年。
软件社团例会，因为隔壁班的宣传部借场地，两个社团混在一起开。
有个女生坐在投影布幕下面，扎高马尾，亮着一双眼睛趴在桌上看他演示剪辑软件。
散会的时候，她拽了拽他的袖子：“学长，我能加你个联系方式吗？我最近想剪个视频，但不会调音乐。”
她备注他【小行剪刀手】，头像是一只伸着舌头的小狗。
那时的他不懂什么氛围学，单纯觉得：
——“有人需要我的技术。”
所以当她发来那段长长的需求时，他一点也没意识到这会是他工具人史的高光时刻之一。
聊天记录他还留着一部分，系统那边调了两条上来当素材预览：
【她：我想剪一个生日惊喜视频】
【她：把我跟他的照片、聊天记录什么的剪在一起】
【她：我想在生日的时候放给他看，他看到一定会很感动】
那会儿的林行之，还是很正经的：
【他：……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她：分手了】
【她：但我想挽回】
他盯着那个“分手了”，犹豫了四五秒，才敲字：
【他：那你觉得，他还想不想看这些？】
对面回得飞快：
【她：你懂什么啊，你又没谈过恋爱】
【她：你就帮我剪嘛～拜托拜托】
【她：我真的很想试一试】
后面跟了一个委屈巴巴的小猫表情。
林行之看着表情包，耳朵有点热。
——她说得没错，那时候的确没谈过恋爱。
所以他相信了对方的“情感专家”人设，心想“我不懂，但我帮忙”。
于是他老老实实熬了三个晚上。
宿舍熄灯后，他抱着电脑跑到走廊尽头，插在最角落的插座上。
分手前的合照、一起看电影的票根、过节时的对话截图，被他一张张导入时间线，卡着鼓点切镜头——
哭的图、笑的图、吵架又和好的截图，交替着上屏。
他一边剪，一边在心里脑补：
——“如果是我看到这种视频，我大概率也会被打动吧。”
——“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
生日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他还在对音轨。
对方发来一串感叹号：
【她：谢谢你，小行！真的！他看完哭了！】
【她：你人超级好，我以后一定请你吃饭！】
那一刻，他是真的替她高兴。
他喝了一大口已经凉透的奶茶，回了句：
【他：那就祝你们顺利。】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吃饭没有，后续合作没有。
她真的从那天开始，和前任复合，朋友圈恢复了“今日份恋爱碎片”；动态里再也没有“熬夜剪视频感谢某某某”的投喂。
他在点赞列表的倒数几行看到自己的小号头像，又慢慢划了上去。
过了几个月，他在自己的关注列表里往下翻，突然发现——
她已经悄无声息地，把他从“特别关注”里挪出去了。
——“你连背景板都算不上。”
那晚他回寝室时，路灯光刚好从树叶缝里漏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