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到一半，千晴忽然问：
“和真君，之前的恋爱，让你最累的地方，是哪一段？”
他愣了愣。
“这个问题……有点难。”
“那换一个。”
千晴拿起纸巾，把吸管上的水珠擦掉：“你有没有哪一个时刻，突然觉得——”
“‘我好像不是在谈恋爱，我是在打工’？”
和真几乎是条件反射：“有。”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
“有一次……”
他想了想，“她要我从学校坐电车过去陪她看一个音乐节。”
“本来约好了我第二天早上还有打工，她说‘好啦就一天而已嘛’。”
“最后我请了假，去陪她。”
“结果她全程在拍照发圈。”
“我帮她拿包、排队买饮料、给她撑伞。”
“她最后发的那条动态写的是——”
“‘谢谢姐妹今天陪我’，配的图是她和她闺蜜。”
千晴：“……”
她掩饰不住地皱了皱眉，很快又放松。
“那你当时，有生气吗？”
“我，说不上来。”
和真抓了抓头发，“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是不是我不够好玩。”
“所以她没有把我写进去。”
“…嗯。”
千晴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那你如果把这个场景换成另一个人——”
“比如，你有个朋友，帮女朋友请假、坐电车、撑伞、排队。”
“结果最后朋友圈只写姐妹。”
“你会觉得，是你朋友不够好玩吗？”
和真愣住。
“不会。”
“我会觉得，她有点过分。”
“那你当时，为什么把这份‘过分’，算在自己头上？”
千晴的声音不快不慢。
“因为她说过——”
和真垂下视线，“她说我有时候太闷，不像别人那么会玩。”
“我就觉得，是不是那天我不够会玩。”
“你看。”
千晴轻轻叹了口气。
“你那时候已经开始，把‘她说的话’当成唯一评分标准了。”
“她说你好，你就好。”
“她说你闷，你就开始怀疑自己。”
“就算客观上她做了让你难受的事，你第一反应也不是‘她做得不对’，而是‘我是不是不够好，以至于她要去找其他人补足’。”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这个，跟你来心动Share，很像。”
和真抬头：“诶？”
“你来之前，一直在想——到底会不会很可悲、别人会不会看不起你。”
“却很少想——”
“我现在一个人撑不住了，请别人帮我演一段‘不那么难受的三小时’，这件事有没有错。”
“……”
和真喉结滚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像被人轻轻掀开了一角遮羞布——下面其实也没什么惊天秘密，就是很普通的委屈。
但普通到连他自己都懒得看。
“那你觉得，有错吗？”
他忍不住问。
千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表。
【计时：00:58：37】
——还在第一小时。
她收回视线：“如果你问的是‘来这里有没有错’，那答案是——没有。”
“你只是用合法的方式，买了一段陪伴服务。”
“错的，是有人把这种‘买服务’包装成——”
“‘你终于有人爱你了’。”
“然后让你以为，只要多刷几次卡，就可以拥有那个‘唯一懂你的人’。”
和真呼吸一滞。
“那你呢？”
他几乎没过脑子就问了，“你会……真的懂我吗？”
空气一下子有点凝固。
这是所有“恋爱体验关系”里最危险的一句。
——“你会真的懂我吗？”
一旦回错，下一句就会变成——
“那你可以一直陪着我吗？”
千晴看着桌上的杯水，轻轻转了一圈。
“我会在这三小时里，尽量认真地听。”
她抬眼，“这是我能答应你的全部。”
“至于‘懂你’——”
“那不是三小时的事。”
“是半年、一年、很多年一起生活的事。”
“你值得那种‘很多年的懂’，但那不是这份服务可以提供的。”
这一段话，既不冷淡，也不暧昧。
像一把很钝的刀，慢慢把缠绕的那根线割开。
和真怔怔地听着。
心里有一瞬间抖了一下——
不是被甜到，而是被真实地——
放回地面。
————————
诸天后台。
233双手抱头：“哎哟，这话要是被那些‘长期养鱼客户’听见，得骂死她。”
“骂她不会做生意。”
行之一刀却慢慢勾了勾嘴角。
“她做的是——长久在这行活着的生意。”
“而不是把自己卖进去，榨干然后被替换的生意。”
他飞快在大纲上补了一段：
【第二幕：千晴解释“我只能答应你三小时的认真倾听”】
【旁白关键词：】
【——‘服务可以认真，错的是把服务包装成永恒承诺’】
233翻白眼：“你这旁白，一开口就是现实重拳。”
————————
时间很快来到第二小时。
他们从咖啡馆走出来，沿着商业街往前走。
路边有抓娃娃机店、射气球摊，还有一辆移动小吃车，卖现烤的鲷鱼烧。
千晴提议：“要不要试试抓娃娃？”
和真摇头：“我手气很差……”
“那我们买鲷鱼烧好了。”
她自然地转移话题，“你喜欢什么馅？”
“红豆吧。”
“我也是。”
两人站在小车前等的时候，老板问：“小情侣约会啊？”
这句话是标准NPC台词。
和真本能想解释“不是不是”，但话说到嘴边停住——
——合同里写了，这是“恋爱体验服务”。
——那在这三小时里，他确实是在“约会”。
千晴倒是笑得自然：“嗯，今天的男朋友。”
老板大笑：“要不要多送一点馅给你男朋友？”
“那就给他那只放多一点。”
她顺手指了指和真那一只，语气极平常。
和真握着纸袋，手指被烫得一缩。
热气顺着纸袋往上冒，烫得不仅是皮肤，还有某个被这句“今天的男朋友”轻轻碰到的角落。
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
如果没有那些条款，
如果没有那只智能表，
如果这不是按小时收费的服务，
他大概会认真心动。
“怎么了？”
千晴注意到他愣住，“太烫了吗？”
“啊，没有……”
他把鲷鱼烧换了个方向拿，“就是——”
“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哪里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