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是粘稠的。
像是在福尔马林里泡了三千年的尸体突然被捞出水面，那股湿冷、腐朽、带着某种高维恶意的味道，顺着天幕直播的信号，钻进了全宇宙每一个观众的鼻腔。
病房内。
黑天鹅已经昏死过去，身体蜷缩成婴儿状，这是生物遭遇天敌时本能的防御姿态。
卡芙卡死死咬着舌尖，铁锈般的血腥味刺激着神经，勉强维持着清醒。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天幕画面中，聚焦在林恩那只苍白、沾着血迹的手上。
那本黑色的人皮笔记，被缓缓掀开。
“别看……”黑塔空间站，一位平日里冷静理智的老教授，此刻却像个疯子一样捂着屏幕尖叫，“那是禁忌！那是不可直视的真理！看一眼就会脑死亡！”
然而，太晚了。
封皮翻过。
第一页的内容，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亿万星辰面前。
死寂。
原本刷屏的“恐怖”、“快跑”、“san值狂掉”弹幕，在这一秒像是被集体断网，瞬间清空。
紧接着，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
“？”
“？？”
“？？？”
没有预想中扭曲的古神符文，没有流淌着鲜血的诅咒法阵，也没有能让大脑烧毁的高维几何图。
在那张泛黄、甚至有些油渍的纸页上，画着一个……火柴人。
画技极其拙劣，甚至可以说是灵魂画手级别的幼儿园涂鸦。
那个火柴人长着一个硕大的红鼻子，正踩在一块香蕉皮上，摔了个极其标准的狗吃屎姿势。
而在火柴人的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备注：
【阿哈（划掉）……快乐的小傻逼。如果你想制造欢愉，先学会像个智障一样摔跤。注：祂摔疼了会笑，真变态。】
全宇宙：“……”
星际和平公司的神学研究所里，几百名准备记录神谕的学者手里的笔都掉了。
这就是足以毒死记忆令使的禁忌？
这就是宇宙起源的秘密？
画面中，林恩一边咳嗽，一边用那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摔倒的小丑涂鸦。他眼神温柔，像是在看自家傻儿子的黑历史照片。
“咳咳……”
他翻过一页。
第二页。
依然是简笔画。
一个浑身画满波浪线（代表火焰）的小人，正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手里拿着一块碎掉的饼干（那是一颗星球）。
备注：【纳努克（划掉）……暴躁的破坏狂。别让他吃太饱，吃饱了就要砸东西。毁灭不是为了破坏，是因为祂真的很怕热，想把所有发热的东西都砸烂。】
“噗——”
仙舟罗浮，正在喝茶压惊的神策将军景元，一口茶水直接喷在了案卷上。
那个高高在上、让整个仙舟联盟严阵以待的毁灭星神……怕热？
“荒谬！这是亵渎！”
公司直播间里，一位来自「泯灭帮」的狂热信徒拍案而起，怒不可遏，“这是对毁灭主宰最大的侮辱！这一定是欢愉的恶作剧！”
然而，下一秒。
一位专门研究神话符号学的泰斗级老者，突然颤颤巍巍地指着屏幕，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打磨过：
“不……不对……你们看那个线条的走势……”
“虽然画得很丑……但每一笔……每一笔都蕴含着最纯粹的命途本源规则！”
“那不是画！那是概念的具象化！他在用涂鸦……拆解星神的本质！”
专家的话音未落，画面中的林恩说话了。
他并没有看镜头，而是对着脚边那个乖巧如狗的不可名状怪物，像是一个无聊的老师在给差生补课。
“你们以为，星神是什么？”
林恩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浓浓的厌世感。
“全知全能？至高无上？”
“呵。”
一声轻笑，带着三分讥讽，七分凉薄。
“最初……祂们不过是宇宙中一个微小的念头罢了。”
“只要记忆足够深刻，只要相信的傻子够多。”
林恩抬起手，指了指笔记上那个摔倒的小丑。
“哪怕是一个笑话，也能登临神座。”
“在这个宇宙，记忆就是真实。谎言重复一万遍，那就是神。”
轰——！
这句话，简直比刚才那句“嘘”还要震耳欲聋。
这是在从根源上否定“神性”的神圣性！
这是在告诉全宇宙：神，是被人造出来的！
就在这个念头刚刚在所有观众脑海中生根发芽的瞬间。
异变突生。
嗡——
天幕画面突然凝固。
不仅仅是画面，连同现实世界中，数千个星系的温度都在这一瞬间骤降至绝对零度。
那个图书馆的空间，被冻结了。
漂浮在空中的灰尘停滞，光线不再折射。
一种宏大、冰冷、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意志，直接降临在了那座早已被遗忘的记忆坟墓之中。
穹顶之上。
无数块晶体碎片凭空浮现，它们缓缓旋转、拼合，最终汇聚成了一只……巨大无比的眼睛。
那只眼睛没有瞳孔，只有无数个折射着宇宙历史的棱镜。
记忆星神·浮黎。
祂没有说话。
到了这种位格，语言这种低效的交流方式早已被摒弃。
一道信息流，带着不容置疑的神威，直接轰入了所有观测者的灵魂深处：
【记录者。】
【越界了。】
【过往已定，凡人……勿妄议起源。】
咔嚓——！
现实世界中，无数块正在播放直播的屏幕当场炸裂。
那是“记忆”的重量。
凡人的载体，根本无法承载星神本尊的注视。
病房内，卡芙卡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座冰山，思维都在冻结。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中的第一个念头。
林恩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引来了星神的亲自镇压！
那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图书管理员，在神明的注视下，渺小得像是一只蝼蚁。
然而。
画面并没有黑屏。
处于风暴中心的林恩，也没有下跪，更没有爆体而亡。
他只是……皱了皱眉。
那是一种正在专心写日记被打断、又或者是正在撸猫被噪音干扰的……极度的不耐烦。
“啪！”
一声清脆的合书声。
林恩合上了那本笔记。
在浮黎那冻结时空的威压下，他的动作流畅自然，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他抬起头。
那双死鱼一般的眼睛，隔着无尽虚空，直直地对上了穹顶那只巨大的晶体神眼。
没有恐惧。
没有敬畏。
只有……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