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帝的使者是在第三天午后抵达铁雨谷的。
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支十二人的队伍。
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身穿麻布长袍，腰挂药囊，手里拄着根乌木拐杖。
身后跟着的十一个人也都衣着朴素，背着竹篓，篓里装着各种植物根茎。
“神农氏，姜石年，奉炎帝之命拜见九黎首领。”老者站在谷口，声音洪亮，腰板挺得笔直。
林枫亲自迎出谷外。
他打量这位传说中的“神农氏”。
不是神话里牛首人身的神祇，就是个普通的老农，手上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泥土。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平静，深邃，像看透了太多生老病死。
“请。”林枫侧身。
姜石年也不客气，拄着拐杖走进谷内。
他的目光扫过新开垦的田地，看过还在冒烟的高炉，看过训练场上练习装弹的士兵，最后停留在那些燧发枪上。
“这就是打退有熊氏骑兵的兵器？”他问。
“是。”林枫点头，“姜老要看吗？”
“看，当然要看。”姜石年走到训练场边，从竹篓里掏出几片晒干的叶子放在嘴里咀嚼，然后眯眼观察一个士兵装填、举枪、射击的全过程。
枪响时，他没眨眼。
铅弹命中百步外木靶，在靶心留下一个拳头大的洞。
姜石年沉默了三息，然后从药囊里取出一块兽骨片和炭笔，在上面画了几笔。
林枫瞥了一眼。
那是个极其简陋的示意图，但居然把火枪的基本原理画对了七八成。
这老头不简单。
“姜老懂这个？”林枫试探道。
“不懂。”姜石年摇头，“但我懂‘理’。你这兵器，说到底就是‘力’的传递。火药的力传给弹丸，弹丸的力传给目标。和我捣药一个道理，只是你的杵更硬，臼更远。”
林枫笑了：“精辟。”
“我这次来，有三件事。”姜石年收起兽骨片，“第一，炎帝想知道，你那些能让庄稼长得更好的‘肥料’配方，能不能换。”
“能。”林枫爽快道，“用粮食换，或者用你们发现的新的草药、矿石样品换。”
“第二，你打伤应龙、打退有熊氏大军的事，已经在各部落传开了。炎帝问，你是要当第二个黄帝，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真想弄那个‘科学’。”姜石年盯着他，“如果是前者，我们神农氏会立刻撤走所有使者，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如果是后者……”
他顿了顿：“炎帝愿意和你结盟。”
林枫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田埂边，从土里拔出一株黍米苗，根须上还沾着发酵过的粪肥。
“姜老，您尝过百草，可知这黍米为什么施肥后能增产？”
“地力厚了。”
“对，也不对。”林枫捏碎一块土坷垃，“施肥不只是补充地力，是改变了土壤里的微生物群落。那些看不见的小东西把肥料分解，变成黍米能吸收的养分。这叫‘生态循环’。”
姜石年眼睛亮了一下：“看不见的小东西？”
“就像您熬药时，有些药需要发酵。那也是看不见的小东西在起作用。”林枫把黍米苗递给他，“科学不是要当皇帝，是要弄明白这些‘为什么’。弄明白了，就能让粮食多收三成，让铁器更硬，让箭射得更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就能让更多人，不用饿着肚子打仗。”
姜石年看着手里的黍米苗，又看看训练场上那些练习射击的士兵。
他们中有不少是刚投降的有熊氏士兵，现在穿着九黎的衣服，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专注。
“我信你。”老者终于说，“但光我信没用。你得让炎帝信。”
“所以第三件事是？”
“跟我回神农部一趟。”姜石年看向林枫，“炎帝要见你。亲自见。”
谷内顿时安静下来。
刑天第一个反对：“首领，不能去！万一是个陷阱……”
“炎帝不是黄帝。”姜石年打断他，“神农氏立族三百年，从未设陷阱害过任何使者。你们可以去打听。”
林枫抬手制止刑天：“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姜石年说，“只带你一个人。你的部下可以在边界等。”
“首领！”风伯也急了，“太危险了！”
林枫却笑了：“好，我去。”
他看着姜石年：“但我有个条件……路上，您得教我认草药。特别是能止血、镇痛、消炎的那些。”
“你想学医？”姜石年诧异。
“想学怎么让受伤的战士活下来。”林枫说，“战场上，救活一个人比杀死十个敌人更重要。”
姜石年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成交。”
半个时辰后，林枫交代完谷内事务，只带了把短刀和十发纸壳弹药，就跟着姜石年的队伍出发了。
走出铁雨谷十里，进入一片原始森林。
古树参天，藤蔓缠绕，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花香混合的气味。
姜石年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他边走边指着路边的植物：“这是三七，止血的。叶子捣烂敷伤口，半日就能结痂。”
林枫认真记下。
“这是金银花，退热的。煮水喝，对伤口发炎有效。”
“这是曼陀罗，镇痛。但用量要小心，多了会让人昏迷不醒。”
走了约莫二十里，姜石年忽然停下，从一棵枯树下挖出一块黑色的石头。
“认识这个吗？”
林枫接过，沉甸甸的，表面有金属光泽。
“磁铁矿？”
“我们叫它‘吸石’。”姜石年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块石头，两块石头“啪”地吸在一起，“炎帝最早发现这东西能指南，用来在密林里辨方向。”
林枫眼睛亮了：“这东西，你们有多少？”
“不多。但知道几个矿点。”姜石年看着他，“你想用来做什么？”
“做更准的枪。”林枫说，“如果能提炼出纯铁，再用吸石磁化，做成磁针装在枪上，就能在百米外打中人的眼睛。”
姜石年手一抖，吸石差点掉地上。
“你……你真要那么准？”
“最好还能更准。”林枫把磁铁矿还给他，“姜老，您说炎帝尝百草，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人少生病，少受苦。”
“那如果有一种方法，能让战士少流血，让农夫少费力，让产妇少难产……”林枫问，“您觉得，炎帝会支持吗？”
姜石年沉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
太阳西斜时，他们穿过最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建在山谷中的部落，规模比铁雨谷大十倍不止。
房屋是竹木结构，依山而建，梯田从山脚延伸到半山腰，种满了粟、黍、稻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作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部落中央那棵巨大的槐树，树干要十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
树下坐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