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氏三百青壮入谷的第一天,铁雨谷乱成一锅粥。
不是打架,是混乱。
这三百人里,一百是农夫,八十是采药人,七十是工匠,剩下的五十个是炎帝特意派来的“学徒”。
年纪都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眼神清澈,看什么都好奇。
问题出在语言和习惯上。
九黎人说话带浓重的喉音,神农氏说话平缓绵长。
九黎人习惯住山洞和简陋窝棚,神农氏习惯住竹木结构的干栏式房屋。
九黎人吃饭用手抓,神农氏用简陋的木勺。
最要命的是干活的方式。
九黎的铁匠打铁,抡起石锤就砸。
神农氏的工匠打铁,要先烧香祭炉,嘴里念念有词。
九黎的农夫开荒,砍了树就烧。
而神农氏的农夫则会先观察土地的性质,测量坡度,计算日照时间,以科学方法进行耕作。
“首领,这样不行。”风伯愁眉苦脸,“他们嫌我们的人粗鲁,我们嫌他们的人磨叽。今天上午,两边的人差点为了一块地怎么翻吵起来。”
林枫正在看神农氏带来的草药图谱,头也不抬:“吵什么?”
“我们的人要直接翻,他们的人说要先休耕一年,种什么‘绿肥’养地。说现在翻是浪费地力。”
“谁对?”
“这……”风伯语塞。
“去把两边领头的都叫来。”林枫放下图谱,“还有,把炎帝派来的那几个老农、老工匠也叫上。咱们开个会。”
半个时辰后,工坊区最大的草棚里坐满了人。
九黎这边,刑天、风伯、雨师、岩。
神农氏这边,三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农夫姜禾,工匠姜铁,采药人姜草。
气氛有点僵。
“说吧,怎么回事。”林枫坐在中间。
刑天先开口:“首领,不是我们故意挑事。是这些人太……太磨蹭了!开块地要算来算去,打把刀还要先拜炉神。打仗的时候敌人会等你算完再进攻吗?”
姜禾慢悠悠地说:“地不是一天就种坏的,是年年胡乱耕种坏的。现在只图快,明年就没好收成。”
姜铁接话:“打铁不敬炉神,铁就失了魂。失了魂的铁,一碰就断。”
“荒谬!”雨师忍不住了,“我们以前打的青铜矛,也没拜什么神,不照样杀人?”
“然后呢?”姜草开口,声音沙哑,“你们受伤的人,有多少是因伤口溃烂而死的?如果敷上合适的金疮药,至少能多活三成。”
棚里安静下来。
林枫等他们都说完,才缓缓开口:“刑天,你昨天训练新兵,有没有人装弹装错,把火药洒一地?”
“有……有三个。”
“姜禾,你们神农氏种粟,亩产多少?”
“好年景,一亩一百五十斤。”
“知道铁雨谷现在用新方法种,亩产多少吗?”
姜禾一愣:“多少?”
“两百三十斤。”林枫说,“而且那还是第一年,地没养好。明年能到三百。”
三位老者都睁大了眼。
“姜铁,你们打一把青铜剑要多久?”
“需三日,自熔铜至打磨。”
“铁雨谷现在打一副铁矛要多久?”
姜铁迟疑:“一天?”
“仅需半日。”林枫竖起一根手指,“且更为坚硬、坚韧,更不易折断。”
他站起身,走到草棚中央:“问题并非在于谁对谁错,而是……你们皆在用自己所知的最优之法,却不知尚有更佳之法。”
他看向九黎这边:“神农氏种了三百年地,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休耕,什么时候该轮作,什么土该种什么。这是经验,是拿无数个荒年饿死的人换来的。”
又看向神农氏这边:“然九黎人知晓如何以最少之时日,造出最为有效的武器。此亦为经验,是以无数性命于战场换来的。”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林枫声音平静,“要么继续争吵,直至黄帝大军再度来袭,我等一同赴死。要么……”
他顿了顿:“把你们知道的都拿出来,我教你们怎么把这些东西,变成谁都能学会、谁都能用的‘规矩’。”
姜禾皱眉:“规矩?”
“对。种地之规矩,打铁之规矩,治伤之规矩。”林枫走到棚边,拿起一根炭笔,在挂着的兽皮上画起来,“比如种地……什么土质,什么时候翻,翻多深,施什么肥,施多少。把这些都写下来、画出来,让一个从未种过地的人看了,也能种出好庄稼。
姜铁摇头:“那不可能。种地要看天时,打铁要看火候……”
“所以更要写下来!”林枫转身,“把你看天时的经验写下来,把你看火候的诀窍写下来。不是让后人死板照搬,而是让他们站在你们的肩膀上,看得更远!”
棚里一片寂静。
半晌,姜草第一个站起来:“我同意。”
他看着林枫:“我采药五十年,识得三百多种草药。但跟我学的徒弟,三十年才能认全。如果能写下来……一年,也许一年就够了。”
姜禾缓缓点头:“种地也是。我爹教了我二十年,我才弄明白为什么那块坡地的粟种长不好。如果早有规矩……十年就够了。”
姜铁最后一个表态,他盯着林枫:“你真能做到?让一个新手,三天打出能用的铁器?”
“我能。”林枫一字一句,“而且我能让新手三天学会识字,五天学会算数,十天学会用尺子量物。一个月,他就能看懂你画出来的‘打铁规矩’。”
姜铁深吸一口气:“好。我跟你干。”
当晚,铁雨谷第一次“扫盲班”开课。
林枫用炭笔在打磨平整的石板上写字,从最简单的“一、二、三”开始教。
学生不分九黎还是神农,不分老少,只要想学的都来。
第一堂课来了八十人。
第二堂课来了两百人。
第三天,草棚坐不下了,改到露天训练场。
第四天,林枫站在临时搭的木台上,手里举着用树皮做的“课本”。
“这个字念‘田’……下面一横是地,中间十字是阡陌,四面一框,便成了一块田。”
“这个字念‘火’。两点是火星,一横是柴,下面那撇是火苗蹿起来。”
“今天作业……每个人回去,把自己的名字写十遍。写不来的,问旁边的人。”
训练场里,三百多人埋头写字。
有白发苍苍的老农,有满脸稚气的少年,有刚放下石斧的战士。
炭笔在石板、木板,甚至平整的地面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刑天写得满头大汗,他名字笔画多,“刑”字老是写歪。
旁边的神农氏少年姜粟小声说:“刑天大哥,你写反了。那个‘刂’要在右边。”
刑天瞪他:“你管我!”
“可是写反了别人不认识啊……”
“那你帮我写!”
“我帮你写,你还是不会啊。”
刑天语塞,憋了半天,闷声说:“那你教我。”
姜粟笑了,拿起炭笔在石板上慢慢写:“你看,先写横,再写竖,接着把‘开’字写端正……”
夕阳西下时,训练场里还传来念字的声音。
林枫站在瞭望塔上,看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