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大军离铁雨谷尚有三日之遥的那个夜晚，铁雨谷内竟无一人入眠。
非因紧张而难以入眠，实乃忙碌于——赶作业之大事。
没错，正是那字面意义上的“赶作业”之举。
林枫在指挥部里，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战前准备报告”，感觉自己不像在指挥打仗，倒像在批改期末试卷。
刑天交上来的是《谷口防御工事施工进度及杠杆应用效果评估》，整整三页兽皮纸，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但数据翔实：
“截至今日酉时，共完成反冲锋斜坡七处，原计划需人力五百工日，实际使用杠杆滑轮组，耗二百二十工日，效率提升127%……”
“陷阱区布设完成，其中‘坠石陷阱’采用三级杠杆触发装置，灵敏度测试：野兔重量即可触发……”
林枫见状，不禁咧嘴一笑。好家伙，竟连“灵敏度测试”这般细致活儿都做了，还以野兔为测试之对象。
风伯的报告更绝：《全谷消防管网水压测试及虹吸稳定性分析》。
“经实测，一号蓄水池至最远端出水口，水头落差八丈，虹吸效应稳定，满管状态下流速达每秒三尺……”
“发现隐患三处：竹管接头渗漏（已用桐油麻绳封堵）；阀门转动阻力过大（已加装润滑油脂）；部分低洼地段可能积水（已开挖导流沟）……”
林枫边阅边颔首，心中暗赞：此报告之详尽，即便置于现代，亦堪称工程之典范矣。
雨师的报告堪称别出心裁：《毒气防御系统原型机测试记录及改进方案》。
他不仅打造了脚踏式鼓风机，还研制出“毒气检测装置”——用几个盛着不同药水的陶罐，当特定毒气来袭，药水便会变色。
“经测试，对‘瘴疠之气’（疑似硫化氢）敏感度最高，浓度达万分之五即可检出……”
“鼓风机最大风量可将十步外火堆吹灭，持续运行时间：单人踩踏可持续一刻钟，建议采用轮班制……”
林枫忍不住笑出了声。这“轮班制”，莫不是把工厂的管理模式直接搬到战场上来了。
最让他震惊的是姜粟的报告。
《机械传讯机（代号‘风语者’）原型机试制成功报告》。
报告里细致入微地记录了从设计到制作的整个流程，还附上了十几张图纸以及详尽的测试数据：
“一级传动比3:1，二级3:1，三级3:1，总传动比27:1……”
“输入轴转动一圈，输出轴转动二十七圈，带动指针完成全盘扫描……”
“有效传输距离：当前版本百步（受轴杆刚度限制），改进型预计可达三百步……”
“编码方案：采用三十六符号盘（天干地支+数字），已编制《风语密码本》初稿……”
林枫缓缓放下报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才三天。
三天前，这群人连“杠杆原理”都要他手把手教。三天后，他们已能撰写专业的技术报告，设计改进方案，发现隐患并给出解决方案。
知识的力量，恐怖如斯。
“首领。”岩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古怪的表情，“您……最好出去看看。”
“怎么了？”
“学校那边……燧石先生还在上课。而且……”岩憋着笑，“听课的人有点多。”
林枫跟着岩来到学校。
然后他看到了这辈子难忘的一幕。
学校外面，黑压压坐满了人。
不是坐在教室里，是坐在空地上，围着几堆篝火。
燧石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手持烧火棍，讲得唾沫飞溅。
“所以！想让火烧得更旺，关键是——让空气和燃料充分混合！”燧石用棍子比画着，“就像炒菜，你得翻，不翻就煳锅！火也一样，你得搅，让空气进去……”
台下，坐着的不是学生，是战士。
铁雨谷最精锐的战士，明天就要上战场的战士。
他们本该在养精蓄锐，可现在，一个个盘腿坐着，听得聚精会神。
刑天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林枫发的麻纸订成的“学习笔记”小本本，正埋头记笔记。
风伯、雨师也在，一边听一边小声讨论。
更离谱的是，连炊事班的人都来了。
几个厨子蹲在角落，听到“火候控制”时眼睛直放光。
“他们在干嘛？”林枫低声问岩。
“燧石先生说，反正睡不着，不如学点有用的。”岩小声说，“他说‘火攻’是常用战术，懂点火的原理，明天战场上活命机会大点。”
林枫笑了。
这老头，是把战场当课堂了。
他悄悄绕到后面，也找了个地方坐下。
燧石正在讲“火攻的防御”。
“如果敌人用火攻，第一件事不是跑，是看——看风向，看地形，看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图：“比如你身处山谷，敌人在上风口放火。这时，你千万别往下风口跑——火会追着你烧，你根本跑不过它。”
“那怎么办？”一个年轻战士问。
“往侧边跑，找有水的地方。要是没水，就找没草没树的地儿，挖个坑，把自己埋土里——土能隔热。”
台下响起一片“哦——”的声音。
“如果跑不掉呢？”另一个战士问。
“那就制造隔离带。”燧石画了条线，“在火来之前，把面前的草木全清掉，清出一片空地。火到了空地，没东西烧，自然就停了。”
“清多宽？”
“至少十步。越宽越好。”
战士们纷纷点头，有的已经开始在地上比画。
“还有，”燧石接着说，“如果火已经烧到跟前了，衣服着火怎么办？”
“打滚！”有人喊。
“对，但怎么滚有讲究。”燧石示范，“别站着滚，得趴着滚，用身体把火苗压灭。滚的时候要快，但不能乱滚——滚到火堆里就完蛋了。”
台下哄笑。
“记住，”燧石正色道，“火怕三样：缺空气、少燃料、温度低。灭火也这三招——隔绝空气（用土盖、湿布捂），移除燃料（清隔离带），降温（浇水）。”
他顿了顿：“明天上了战场，不管看到什么，先动脑子。火往哪边烧？风往哪边吹？有什么能用的？别光知道往前冲——那是送死。”
一堂课，从火攻讲到防火，从生火讲到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