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涧那场“人工降雨”打完的第三天,风伯老爷子出名了。
现在铁雨谷里,不管是谁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风爷”。
连刑天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猛人,看见老爷子捧着那个自制气压计走过来,都得赶紧让路。
生怕挡着人家观察天气。
“风爷,今天天气怎么样?”林枫一大早溜达过来,看见风伯正趴在观星台顶层,对着一个用竹筒和水晶片做的“云图记录仪”发呆。
风伯头也不抬,随口应道:“午时过后,有变。”
“这变是好是坏?”
“对咱们有利,对他们不利。”老爷子终于转过身,推了推他那副宝贝眼镜。
镜片换成了更薄的,镜框还特意加了铜丝加固,“西南方向有冷锋南下,预计末时会到。如果配合得当……”
他顿了顿,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笑容:“能下雹子。”
“雹子?”林枫眼睛亮了,“多大?”
风伯伸出拳头,想了想,又张开五指:“至少这么大。如果云层够厚,凝结核够多,可能……这么大。”
他比画了个西瓜大小的圆。
林枫倒吸一口凉气:“您老这是要下雹子,还是要下石头?”
“这,可是科学。”风伯一本正经,“只要掌握空气对流、水汽凝结、冰晶增长三个关键变量,别说雹子,下刀子都有可能——当然,下刀子那个老夫还在研究。”
嘿,老爷子这是飘上天了。
不过,这飘得倒也有几分底气。
林枫搓了搓手:“那具体怎么搞?还是用投石机撒粉?”
“这次不用投石机。”风伯从怀里掏出一卷兽皮图纸,展开,“老夫设计了这个——‘播云火箭’。”
图纸上绘着一件奇形怪状之物:竹筒为箭身,尾部缚着四片稳定翼,箭头处则是一个可炸开的容器。
“用改造过的床弩发射,射高八百丈。”风伯指着图纸说,“到达最高点后,容器自动炸开,里面的凝结核均匀散布在云层中。一枚火箭覆盖范围,抵得上十架投石机。”
“射程呢?”
“至少三里。”老爷子得意地捻着胡须,“老夫计算过了,从咱们西侧的山头发射,正好能覆盖敌军可能经过的那片谷地。”
林枫盯着图纸看了半晌,突然问:“老爷子,您老实说——这些点子,真是您自己想出来的?”
风伯微微一怔,沉默了下来。
随后,他缓缓摘下眼镜,以衣角轻轻擦拭:“首领,老夫活了六十七年。前六十年,都在用巫祝教的那套‘感应天地、沟通鬼神’来解释风雨雷电。直到来了铁雨谷,您告诉我——雨不是龙王爷打的喷嚏,是水汽上升遇冷凝结。”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光:“您可曾体会过那种感受?仿佛一生都蜷缩在黑暗的屋内摸索,蓦然间,有人推开了门扉,光芒倾泻而入。然后你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追寻的并非什么神秘莫测之物,不过是些……规律罢了。能测量、能计算、能预测的规律。”
老爷子拍了拍那卷图纸:“所以这些点子,不是老夫想出来的。是规律告诉老夫的。”
林枫没说话,只是重重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然后他转身朝工坊区吼:“姜铁!姜铁人呢?把床弩组全叫来,有急活!”
半个时辰后,工坊区最大的草棚里挤满了人。
姜铁看着风伯那张图纸,眉头紧锁,仿佛能夹住一只蚊子:“竹筒做箭身没问题,稳定翼也能加。问题是——八百丈高度,容器自动炸开?怎么控制?”
“用这个。”雨师从角落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个小玩意儿。
那是个用薄铜片做的简易计时器,里面有水银槽和齿轮。
“通过考虑初速度、重力加速度以及空气阻力等因素,可以精确计算出物体发射到最高点所需的时间。”雨师把计时器装到模型火箭上,“设定好时间,到点就触发机关——咔嚓,容器炸开。”
姜铁拿过那个计时器,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玩意儿……准吗?”
“昨天试了十次,误差不超过三次呼吸的时间。”雨师一脸自信,“够用了。”
“那就干!”姜铁一拍大腿,“多少枚?”
林枫看向风伯。
老爷子伸出三根手指:“至少三百枚。冷锋过境时间窗口不长,必须在半个时辰内完成播撒。”
“三百枚……”姜铁快速心算一番,“床弩组现有五十架改造后的床弩,单次齐射五十枚。若需六轮齐射,中间装填时间……来不及,根本来不及。”
“那就增设发射位。”林枫果断道,“将库存的所有床弩悉数取出改造。此外,从联军中抽调会木工的,临时培训,实行流水线作业。”
命令传下去,整个铁雨谷再次进入疯狂生产模式。
床弩组那边,工匠们拆掉原来的重型弩臂,换成更轻、更长、弹力更强的复合弓臂。
木工区里,新来的学徒们在老师傅指导下,把一根根粗细均匀的竹子截成三尺长的箭身,打磨、钻孔、安装稳定翼。
在雨师的实验室里,二十位手法最为稳健的学徒正细心地将人工降雨所需的凝结核粉末。
碘化银,装填进特制的铜制容器中,并仔细安装计时器和触发装置。
“手别抖!”雨师紧盯着一个学徒,“这粉末配比是七成海藻灰、两成石灰、一成特殊矿物粉——撒多了,雹子会过大;撒少了,则毫无效果。咱们要的是比拳头略大,绝非西瓜那般!”
那学徒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把容器打翻。
到了下午时,第一批五十枚“播云火箭”验收合格。
西侧山头的发射阵地上,五十架改造床弩已经就位。每架床弩旁边站着两名操作手,一名装填手,还有一名“风向观测员”——这是风伯特别要求的,说是要根据实时风速调整发射角度。
风伯本人站在最高处的指挥台,“风向西南,风速三级。”老爷子眯着眼睛,“所有床弩,仰角调高两度。”
下面的操作手们赶紧调整。
林枫和刑天趴在旁边的掩体里,用望远镜观察远处谷地的情况。
那里,黄帝西路军的前锋已经出现了。
约莫五千人,清一色的轻甲步兵,行进速度很快。
显然,他们在吸取东路军在鹰愁涧被暴雨困住的教训,选择了轻装疾行。
“来得正好。”林枫放下望远镜,“风伯老爷子,可以开始了吗?”
风伯没回答。他死死盯着风速仪,又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正从西南方向滚滚而来,颜色越来越深,边缘透着不祥的暗黄色。
“就是现在!”老爷子猛地挥下红色小旗,“第一轮,放!”
五十架床弩同时击发。
“嘭嘭嘭嘭嘭——!”
那不是弓弦声,是改装后的复合弓臂释放时的闷响。
五十枚“播云火箭”拖着白色的尾迹冲天而起,像五十支反向的流星,直插铅灰色的云层。
当达到云层的最高点时,突然有五十团小小的白色烟雾在云中炸开。
这是播撒的催化剂容器破裂,释放出大量凝结核,开始促进降水过程。
“第二轮准备!”风伯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失真,“调整仰角,降低一度,覆盖下一区域!”
操作手们迅速装填。
“放!”
又是五十枚。
然后是第三轮、第四轮……
当第六轮火箭升空时,整个云层已然发生了明显变化。
原本均匀的铅灰色云层,开始出现翻滚、搅动的迹象。
云底越来越低,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谷地里,那五千轻甲步兵显然察觉到了异常。
军官们大声呼喝着,催促队伍加速前进。
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颗冰雹落下时,砸在了一个士兵的头盔上。
“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