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离开大营时，只带了两个人。
一个是力牧，他的亲卫统领，身高九尺，膀大腰圆，据说能单手举起青铜鼎。另一个是常先，负责礼仪和文书的老臣，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
三人换上普通麻布衣裳，扮作行商模样，骑马避开大路，从小道径直往九黎方向而去。
“陛下，”力牧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前方就是九黎地界了，要不要先派人探探？”
黄帝摇头：“不必，朕要看的，就是最真实的样子。”
他望向远处。
九黎的地界，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烽烟，没有战乱的痕迹。相反，田野整齐，水渠纵横，田里的庄稼长势很好。路上，可见农夫推着独轮车运货，车轱辘转得飞快——那车是加了轴承的改良版，较之传统木轮，省力不少。
“奇怪……”常先捋着胡须，“按理说，蚩尤连年征战，民生应该凋敝才对。可看这田亩、这道路……”
“看那边。”黄帝指向远处。
那是一条正在修建的路，路面平整，两旁有沟渠。几十个工人——看着像是战俘——正在忙碌。但他们不是用人力夯土，而是用奇怪的机械：一个大石碾子，前面有牛拉动，碾子后面跟着洒水的车。
“那是何物？”力牧皱眉。
“不知道。”黄帝下马，“走，过去看看。”
三人走近工地，一个监工模样的中年人看过来：“几位是？”
“行商，途经此地。”黄帝拱手道，“敢问兄台，此乃修的何种路？”
“这叫‘水泥路’。”监工颇有些自豪，“用石灰、黏土、铁矿石粉混合烧制的水泥，加水搅拌铺平，干了之后坚硬如石，下雨天也不泥泞。”
“水泥？”黄帝蹲下，摸了摸已经半干的路面，确实坚硬。
“九黎之地……皆修此等道路？”
“主要干道都修。”监工说，“首领说了，要想富，先修路。路好了，货物运输方便，商队就愿意来。”
常先眼睛一亮：“这话……有理。”
“自然有理。”监工笑道，“首领之言，句句皆有道理——虽有时言辞深奥，如‘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等，然其行事，确使众人生活改善。”
黄帝沉默。
他继续往前走，越走越心惊。
九黎城周围，已经形成了几个小镇。镇上有铁匠铺、木工作坊、纺织工坊，甚至还有……学堂？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孩童的读书声从一间大屋里传来。
黄帝不禁近前，自窗而窥。
屋里坐着几十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五六岁，都穿着干净的粗布衣服，坐在木凳上。前方，一位年轻先生手持炭笔，正于一块黑色石板——后来黄帝方知，此乃“黑板”——之上书写。
写的是：“天、地、人、日、月、星”。
“他们在学……认字？”常先震惊了。
在黄帝的统治下，认字是贵族的特权。普通平民，一辈子可能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可在这里，一群农家孩子，居然在学堂里读书？
“几位是外地来的吧？”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黄帝转身，看到一个穿着皮围裙的老者，手里拿着木匠工具。
“是。”黄帝点头，“老丈，这学堂……”
“哦，这是‘九黎第一义务学堂’。”老者笑呵呵地说，“首领立的规矩：凡九黎辖内，六岁到十二岁的孩子，必须上学。学费全免，还管一顿午饭。”
“全免？！”常先声音都变了，“那钱从哪来？”
“收税啊。”老者理所当然，“首领说了，教育是投资，不是开销。现在花钱教孩子认字算数，以后他们长大了，能创造的价值远不止这点学费。”
黄帝听闻，不禁愣住了。
“投资……价值……”他喃喃重复。
“几位要是感兴趣，可以去城里看看。”老者指了指方向，“城里还有‘技术学堂’，教木工、铁匠、纺织的手艺。只要想学，都能去。”
黄帝谢过老者，继续往城里走。
九黎城的城墙不高，但很厚实，用的是条石和水泥砌成。城门处有卫兵站岗，但不像别处那样凶神恶煞，反而很客气。
“入城请登记。”一个卫兵递过来木板和炭笔，“姓名，从哪里来，来做什么。”
黄帝写了假名：“公孙，从有熊氏来，行商。”
卫兵看了看，点头：“可以了。城里规矩：不准打架斗殴，不准偷盗抢劫，违反者按《九黎基本法》处理。具体条款贴在城门口的告示栏，自己看。”
黄帝看向告示栏。
那里贴着一张很大的兽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走近看。
标题是：《九黎城管理条例（试行版）》。
内容分为：治安篇、卫生篇、商业篇、民事篇……
条理分明，逻辑严密，显然是经过精心制定的。
常先看得眼睛发直：“这……这法规之完善，堪比上古圣王……”
“更难得的是，他们居然真的在执行。”力牧低声说，“刚才我看到，有个行人随地吐痰，被巡街的卫兵叫住，罚扫了一截街道。”
黄帝没说话。
他走进城里。
街道整洁，两旁店铺林立。有卖粮食的，卖布匹的，卖铁器的，甚至还有……卖书的？
黄帝走进那家书店。
店里不大，但书不少。大部分是手抄本，用粗糙的纸张装订——九黎部落不仅掌握了冶金术与天文历法，还率先发明了兵器、刑法和宗教，其中就包括了造纸术。尽管当时的纸张质量一般，但相较于笨重的竹简，它提供了更为轻便的书写材料。
黄帝拿起一本，书名：《基础算术》。
翻开，里面是加减乘除的例题，还有应用题：“如果一个工匠一天能做三个轮子，五个工匠十天能做多少轮子？”
他又拿起一本：《九黎简史》。
此书记载了蚩尤重生之后，如何引领九黎部族崛起的事迹。文笔质朴直白，略带口语色彩，然读来却颇为顺畅。
“这本书……”黄帝看向店主，“能卖吗？”
“自然可以。”店主乃一青年，“每本十文钱。不过，若您有意购买，我建议您选购最新版本，上月方修订完毕。”
“最新版？”
“确是如此，首领有言，历史须得客观记载，不可自我美化。”店主含笑而言，“故而修订版中增添了他战败之事——虽仅一次，却也如实记录。”
黄帝愣住了。
记载自己的败绩？这蚩尤……
“几位可是从外地而来？”店主打量着他们，“可要购一本《九黎指南》？此书详述了九黎的制度、法规，更附有地图。”
黄帝买了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