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北境千里之外。
江南,大运河。
烟波浩渺,水天一色。这条贯穿帝国南北的黄金水道,此刻正值漕运最繁忙的时节,千帆竞渡,百舸争流。
然而,在这浩浩荡荡的船队之中,一艘悬挂着官船旗号的巨大楼船,却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
它破开波浪,逆流而上,缓缓向着北方京师的方向驶去。船身通体由上等的金丝楠木打造,飞檐斗拱,雕栏画栋,气派非凡。可那份华贵,却被一种挥之不去的孤寂气息所笼罩。
这正是巡盐御史林如海,送女进京的官船。
船舱二楼,一间临窗的雅室之内,空气中浮动着袅袅的檀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一位身着淡青色素雅罗裙的少女,正无力地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她面容清丽,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双本该灵动澄澈的眼眸,此刻却似蒙着一层薄雾,望向窗外,却没有焦点。那对远山般的眉,天然便带着一抹愁绪,仿佛世间所有的烦忧都积聚于此。
正是林黛玉。
虽年岁尚小,身形纤弱,但那份脱俗的风姿,已然有了未来倾国倾城的雏形。
她手中捧着一卷诗书,指节纤细,透着病态的透明感。书页停留在某一页许久,未曾翻动,显然心思早已飘远。
“姑娘,姑娘!您听说了吗?”
一声清脆又急促的呼喊,撞破了满室的宁静。
贴身丫鬟雪雁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裙角飞扬,发髻都有些散乱。她一张小脸因为急促的奔跑而涨得通红,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激动。
林黛玉被这动静惊扰,视线缓缓从窗外收回。她抬起手,用丝帕掩住嘴唇,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咳,气息微弱。
咳声稍歇,她才柔声开口,带着一丝嗔怪。
“什么事这般慌张?仔细脚下,也不怕让旁人看了笑话去。”
“这回可真是天大的新闻!笑话不了的!”
雪雁几步凑到软榻跟前,兴奋得有些手舞足蹈,努力用贫乏的词汇去描绘自己听到的震撼。
“刚才奴婢去船头为姑娘取些新鲜的江水,听那些护送的兵丁大哥和船老大们,全都在议论一件事!”
她压低了声音,却更显神秘。
“说是北境那边,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北境?”
林黛玉微微一怔。
那个名字,对她而言太过遥远,只存在于书卷的记载之中。一个与江南的温婉截然不同的世界,充满了风沙、苦寒与金戈铁马。
“对!就是镇守北境的镇北王府!”
雪雁的眼睛亮得惊人,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仿佛她自己就在千里之外亲眼目睹了那一切。
“他们说,那镇北王世子秦烈,为了祭奠在风雪中战死的数万将士,竟然……竟然赤着上身,在天寒地冻的暴风雪里,亲手为每一个阵亡的兵卒刻写墓碑!”
“赤身刻碑?”
林黛玉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是啊!”雪雁用力点头,加重了语气,“他们说,那雪下得能埋住人,风刮得像刀子。可那位世子爷,就那么站着,一刀一刀地刻!血都和冰雪混在了一起!”
“还说,当时天生异象,血光冲天!恰好皇帝派去的一个坏太监要阻拦他,那位世子爷当场就发怒了,只用一声怒吼,就把那作威作福的阉党给震得口喷鲜血,当场昏死过去!”
雪雁的讲述充满了市井传言的夸张与渲染,但那份原始的冲击力,却无比真实。
“船上所有人都说,那位世子爷,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是真正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仁义无双!”
林黛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那双常年黯淡的眸子,不知不觉间,竟透出了一缕微光,驱散了些许迷雾。
自幼体弱,缠绵病榻。不久前又遭逢慈母仙逝,父亲公务缠身,无暇顾及。如今,更是要孤身一人,远赴京城,投奔素未谋面的外祖母与表亲,寄人篱下。
她的人生,就像一株无根的浮萍,被命运的流水推着,身不由己,满心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