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她从书卷中读到的,多是些才子佳人的缠绵悱恻,伤春悲秋。何曾听闻过这般金戈铁马、快意恩仇的壮烈事迹?
这故事里没有脂粉气,没有无病呻吟。
只有血与铁,情与义。
“赤身刻碑……怒惩阉党……”
林黛玉无意识地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
她的脑海中,一幅画面不受控制地勾勒出来。
不再是江南的杏花春雨,小桥流水。
而是漫天的风雪,无垠的荒原。一个伟岸的身影傲然而立,肌肉虬结的脊梁不屈不挠,手中刻刀如笔,对抗着酷烈的严寒,对抗着滔天的权势。
他所为的,不是功名利禄,不是圣上恩典。
只为了那些死去的袍泽,为了心中的一份仁义。
那是何等的豪气干云?
那是何等的顶天立地?
相比之下,自己即将去往的那个荣国府,虽说是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却总在父亲的描述中,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暮气。
“世间……真有这般的人物吗?”
林黛玉的目光再次转向窗外,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涣散。滚滚东逝的江水映入她的眼帘,竟让她生出一种天地广阔之感。
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与好奇,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若世间真有这般男子,定是那话本里才有的盖世英雄吧。不像咱们这江南,多的是吟风弄月的才子,一身的脂粉气……”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
雪雁闻言,点头如捣蒜,找到了共鸣。
“可不是嘛!姑娘您是没听见那些船夫大哥的语气,他们都恨不得立刻去投军,给那位世子爷效力呢!还听说,那位世子爷正要南下游学呢!他们都说,若是能在这运河上远远见上一面,这辈子都值了!”
“南下……”
林黛玉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微微一跳。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
她那颗常年被愁绪与病痛笼罩的、死水般的心湖,竟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泛起了一圈圈清晰的涟漪。
她看着窗外。
运河的水向北流,那是她去的方向,一个充满未知与不安的未来。
而那个传说中的人,却正要向南而来。
在这茫茫的水天之间,在这南来北往的交错中,会有相遇的那一刻吗?
这个念头一起,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脸颊上竟飞起一抹病态的红晕。
此时的林黛玉尚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出沉重的转动声。
在那遥远的北方,一支三百人的精锐骑兵,正簇拥着一头状若麒麟的神骏异兽,如同一股席卷大地的黑色旋风,正以惊人的速度,沿着运河古道,向着她的方向,疾驰而来。
“姑娘,江上风大,仔细又着了凉。还是把窗子关上吧。”
一个更沉稳温柔的声音响起。
是紫鹃。她拿着一件织锦镶毛的披风走了过来,细心地为林黛玉披上,又伸手准备关窗。
林黛玉从遐思中回过神来,胸口那阵莫名的悸动还未平复。她轻轻“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水色。
木窗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风与声。
雅室内,重又恢复了宁静。
但林黛玉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一幅风雪刻碑的画面,那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剪影,已然在她那颗敏感、脆弱、却又无比纯净的心中,落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