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风,并不只吹向一处。
当林如海在病榻之上,以燃尽生命的决绝布下惊天豪赌时,这座富庶之城的另一端,一团和气之下,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暗流涌动。
盛府,通判宅邸。
此地没有林府的愁云惨淡,反而充斥着一种活色生香的热闹。那热气里有市井的喧嚣,有名利的追逐,更有浸入骨髓的精明算计。
正堂主位,盛家家主盛纮,正襟危坐。
他的手指捏着一封薄薄的密信,信纸的边缘已被指腹的微汗浸得有些发软。那上面寥寥数语,记载的正是镇北王世子即将抵达扬州的情报。
盛纮的脸上,喜色与焦虑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
他捋了捋自己保养得极好的胡须,一双总是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灼热的光。
“天大的机缘!”
这五个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音。
“镇北王府,那是何等的门第?”
“若是能攀上这门亲事,哪怕只是让女儿做个侧室,咱们盛家,就能从这微末的通判小官,一跃成为皇亲国戚的姻亲!”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砸在旁边王大娘子的心尖上。
“这门庭,立马就能改换了!”
话音未落,王大娘子那本就坐得笔直的身子猛地一挺,竟是从椅子上直接弹了起来。
“官人说得对啊!”
她的嗓门天生洪亮,此刻因为心绪激荡,更是震得桌上茶杯的盖子都嗡嗡作响。
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咱们华兰,今年正是适龄!长得那是花容月貌,又是嫡长女,身份贵重!”
“配那个什么世子,虽说是高攀了些,可咱们王家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这亲事要是能成,以后我在那些个夫人太太面前,还不得横着走?”
她越说声音越大,手在空中挥舞着,仿佛已经看到了华兰身披凤冠霞帔,在满城艳羡目光中风光大嫁的场景。
在她心里,自己的女儿千好万好,配一个尚未袭爵的世子,简直绰绰有余。
“大娘子,慎言。”
盛纮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
虽然他内心比谁都火热,但数十年的官场生涯让他习惯了谨慎。
“人家是镇北王世子,未来的北境之主,手握兵权的异姓王。咱们只是区区一个六品通判,这身份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王大娘子的兴奋劲头被他一盆冷水浇下,脸上的红光稍退,嘴巴不服气地撇了撇。
盛纮话锋一转,语气又缓和下来。
“不过……事在人为。”
他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算计的节点上。
“情报上说,那秦世子此次南下,打的是‘游学’的旗号。咱们盛家乃是书香门第,世代清流。”
“正好可以借举办诗会之名,广邀扬州才俊,再顺理成章地将帖子递进世子手里。”
“届时,请世子过府一叙,让华兰出来露露脸,展示一番才情与气度。”
“对对对!办诗会!”
王大娘子一拍大腿,方才的些许不快烟消云散,脑子立刻转到了具体事务上。
“我这就让人去准备!库房里那些好东西都别藏着掖着了!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把那林家、白家,所有扬州府里的官宦人家都比下去!”
“要让那位世子爷一进门,眼里就只看得到咱们华兰!”
主厅里算盘打得震天响,而在另一边的侧厅,气氛则幽微诡谲得多。
光线昏暗,浓郁的熏香几乎凝成实质,将这里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