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早已日薄西山、靠着祖宗余荫苟延残喘的空壳子国公府,竟还做着要去“抬举”手握三十万铁骑、声威震动天下的镇北王府的美梦。
这无疑是痴人说梦。
可在这荣庆堂内,在这封闭而自大的空间里,屋中的几人,却理所当然地沉浸在这种盲目的、源自过去的傲慢之中。
一阵衣料的摩擦声响起。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大老爷贾赦,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他那双因为常年纵情声色而显得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正滴溜溜地乱转,闪烁着的全是赤裸裸的贪婪与算计。
“老太太,”他搓着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儿子说句实在话。元春大丫头那边若是事有不谐,我看……二丫头迎春,也使得。”
此言一出,连王夫人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贾赦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显猥琐。
“那秦烈既然要在江南动手,搅动风云,肯定缺银子,缺人手。咱们把迎春送过去,哪怕……哪怕是做个小,只要能换回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就值了!”
他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比如,那江南的盐引生意……只要能让咱们插一手进去。老太太,太太,咱们府上那个大窟窿,可就有救了啊!”
听着这满屋子不切实际的算盘声,听着大儿子这番毫无廉耻、视孙女为货物的言论,贾母心中最后一点气力,仿佛都被抽干了。
一股深不见底的无力感,从她的四肢百骸涌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看着眼前的子孙。
一个汲汲于权位,一个执迷于脸面,还有一个,满脑子只剩下银子和女人。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利欲熏心”四个大字。
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宁荣二公随太祖皇帝打天下时的英雄风骨?
贾家,是真的要完了。
“罢了……”
贾母疲惫至极地摆了摆手,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们……看着办吧。”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砸在了王夫人和贾政的心头,让他们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
贾母却不再看他们,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虚空,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只是有一条,别把咱们贾家最后这点脸面,给丢尽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一行清泪,终究是没忍住,从眼角干枯的皱纹间滑落。
“唉……若是我的宝玉,能有那秦烈一成的风采,我便是现在就死了,也瞑目了……”
提到“宝玉”二字,王夫人的脸色倏然一变,那份喜悦瞬间褪去大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连忙开口,生硬地将话题转开。
荣庆堂内,烛火摇曳。
昏黄的光,映照着这群末代豪门贵族的脸庞,将他们脸上贪婪、算计、傲慢与绝望的神情,拉扯得格外扭曲,丑陋。
他们蜷缩在祖先权力的余晖中苟延残喘,却还在做着重回权力巅峰的荒唐大梦。
他们全然不知,在那遥远的江南,那位被他们当作攀附工具的年轻王者,正磨刀霍霍。
他掌中的刀,不仅要斩向朝堂的敌人,更要将这整个旧时代的腐朽与沉疴,一并斩断。
窗外,血色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最后一道余晖,将荣国府连绵的琉璃瓦,染成了一片刺目的、宛如鲜血凝固的暗红。
那,是一个百年豪门,即将迎来的黄昏与终结的颜色。